雨夜偶遇

作者: 小笨钟 | 来源:发表于2024-06-07 23:02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87期“雨”专题征文活动。

    那次,我和妻子结束游玩,赶往杭州火车站。下楼时,路上下起蛮大的雨来,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噗噗噗噗,经过一个铁皮瓦车棚,又像是装了扩音器一样,当当作响。昏暗夜色里的柏油路面,雨点打下来还来不及看清楚形状,很快就散开了;后面开过来一辆车,耀眼的车灯下,猛然看到一个一个欢呼跳跃的精灵,空中下来还没落地,就四溅开了,强光照射下就像烧红的油锅里一下子倒进了带水珠的小鱼,沸腾得像一朵朵起舞的花一样。我疑惑地比对了一下明处暗处的雨点,同样的出发却有不一样的舞台。车开走了,带走了光亮,带走了激情的音符,也带走了起舞的精灵。不过,在前方积水的路面,雨点落在三四毫米厚的水波上,这个精灵又显示了与众不同的美感,在这个舞台的中央,立起一团一团圆锥形的宝塔,周围一圈一圈的圆环扩展出去,霎是好看。

    在这个柔软的江南雨夜,我们坐上了回江西的火车。这是一节卧铺车厢,人不是很多。票买得晚了一些,我和妻的铺位分开在两节车厢,她是四号我是六号。大包小包地安置了她的行李后,我拿着手机和充电宝,准备回自己的车厢休息。这时火车已经启动了,上车的人也都是刚刚落座。当我走到这节车厢的尽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发苍苍,是叔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真是的!刚想叫,眼光一瞥,对面的人也转过身来,是姑姑!

    我惊喜地叫道:“叔叔!姑姑!这么巧啊!”

    两位老人也是一惊,然后欣喜地叫起来:“石头,怎么是你?”

    我大叫起车厢另一头的妻来:“小梅!快过来,我姑姑和叔叔在这里。”随后而来的妻也和两位老人一样的惊讶万分,真是凑巧,在从杭州回来的火车上,我们遇到了姑姑和叔叔。

    “我们是参加你姨婆的孙子结婚宴,来杭州几天了。今天是回你小姑那里的。”

    “我和小梅在杭州她弟弟家玩了三天,也是今天赶回去上班的。”

    火车慢慢地驶出站台,我们四人围坐在下铺,亲热而开心地聊起来,连身边的旅客都感受到了我们相遇的兴奋。

      姑姑排行老大,我父亲老二,叔叔和小姑是第三和第四。姑姑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两眼有神,退休前是一家大型企业的高级会计师。自疫情以来我们和姑姑有三年没见面了,新冠期间姑父过世她也没有通知我们,现在她和儿子媳妇在武汉生活。尽管已逾高龄,姑姑还是那样思维敏捷,口若悬河,从国家形势、企业管理到社会风气、子女教育、头条抖音,无所不谈却又见地独到,一点也看不出她已经是八十三岁的高龄了。听到我近期遭遇了一些波折,还在努力地攻读注册会计师,她奇怪地问:“你不是会计专业,又没做这个相关的工作,怎么想到学这个呢?”

    “我的工作涉及企业管理的方方面面,而我们公司又是上市企业,注册会计师对于了解财务知识,规范企业合规性和风险性有很大帮助。”

    姑姑听后就像打开了尘封的闸门:“你说得很对。会计这个行业已经不局限于以前‘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符’的收付结算职能了,现在越来越往管理监督和分析决策这些个方向发展了。

    我是新中国第一代高级会计师。一九六一年在湖南电力学院读大学,现在这个学校叫长沙理工大学了。刚进去我是学电力专业的,学工的,当时我对会计没什么兴趣。到了一九六二年,因为国家领导人的远见,准备把全国电力行业的财务管理集中起来,叫托拉斯。于是我们那一届两百多个新生在入学第二年,改学了会计专业。毕业后我们这两百多人分配到全国各地的电力系统,都成了财务管理的栋梁支柱,那时整个行业的财务系统都称我们是‘黄埔一期’,就是因为我们的财务知识学得非常扎实。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在总公司财务处,过了一年又下到了分公司的行政处财务科,也就是简单的收付和发发工资,工作很轻松。不像其他的同事,只想着自己当前岗位的事,我不一样,做到这个岗位的事,还是想着钻研财务处的业务,不是想挤掉别人的岗位,只是为了不断地提升自己。随后又经历文化大革命,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也一直没有停止用功学习。

    工作十九年后因为行政处没有评职称的名额,于是我向总公司打报告,要求调回财务处。领导说‘你离开这么久,怎么能再适应财务处的工作呢?’

    当时我很不服气‘你们可以以其他理由不批准我,可是因为离开久专业不熟的理由,我不认可。现在财务处每一个岗位的业务我都能胜任,要不你们可以测试我一下。’

    就是靠着那样的争取,我回到了财务处,也确实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在哪个岗位我都做得很好。后来开始出现审计岗位时,那会叫会计稽查,在其他同事都还不了解的时候,就派我去了。一九八七年,全国第一次评定高级会计师职称,那年我四十六岁,正被电力部借调外审,我马上向领导请求回单位备考。那时评定高级职称要考英语的,可我大学里学的是俄语,英语基础很差。没有办法,只有半年准备时间,拿着字典和复习资料,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死记硬背了六个月,终于在及格线六十分通过,而那一次你姑父就因为英语没过,所以就没有取得入围资格。英语通过了,专业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所以那次我获得了新中国第一批高级会计职称,后面的高级会计职称都是由我们这批人评定的。因为这个,在五十岁之前我又有机会走上了管理岗位……”

    姑姑回忆起她的经历,就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一样。她认真地看着我说:“在爱学习这一点上,你很像你的父亲,与我的性格也很相似。这个社会,不管你学习什么,也许短时间用不上,但是往后人生,一定会在哪个地方等着你的。所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叔叔今年七十五岁了,省城国企管理岗位退休,在新冠期间诊断患上了肺气肿,住了几次医院,近段时间还比较虚弱。上次回乡下参加本家一个叔叔的葬礼时,大家都说我们这个大家族的男丁,在叔叔辈只剩他一人,而我爷爷这一脉,父亲自我三岁时就已离世,现在只有他和我而已。叔叔对家里的族谱辈分排序、哪一支哪一脉,十分清晰。这一点,早年丧父出外的我一片空白,记了几次,硬是记不清楚。每次分布在全国各地的表亲红白喜事,都是叔叔代表我们这一脉风尘仆仆地奔波着,送走姨婆、舅公、姑婆,迎接一个一个家族的后代……

    听叔叔说,我爷爷是“庭”字辈,父亲他们是“运”字辈,而我是“忠”字辈。爷爷和父亲都是在湖南道县出生长大的,姑姑出生在祁阳,奶奶也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子女。我们祖上一向在湖南做药材生意,我爷爷的爷爷发大财时还捐了个五品官。解放后家里经济情况逐渐没落,划成分时是“小商”。后来家庭境况越来越差,一九六九年爷爷和奶奶、父亲和叔叔就陆续从湖南迁回了江西老家。据说当时迁回来,还靠了祖上的荫泽——那个五品官的祖上,曾经用自己的官轿子,伪装藏匿了一个犯事的本家兄弟回乡。后来就是那个当年犯事的本家兄弟,他的孙子,时任公社大队书记大笔一挥,我爷爷全家才顺利迁回了老家。

    年轻时,一次清明疏于扫墓,我被一向和蔼的叔叔责备,当时还很不以为然,觉得多一次少一次也没有什么的。现在自己的年龄渐渐大了,对家族的观念却慢慢的、不由自主地浓烈了。我对叔叔说:“我也快五十岁了,对祖辈父辈的感念越来越强烈,等您身体恢复一段时间,带我去湖南寻一寻爷爷和父亲的生活轨迹吧。”

    叔叔十分欣慰:“好啊。有空我会把我们家族的一些事情写给你,带你去走一走。”

    窗外漆黑一片,晶莹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极了他乡故人的眼泪,一缕一缕,慢慢地流淌下来。在这个雨夜的火车上,两代人的偶遇,我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和他以后的孩子们,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两个答案——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后来妻子对我说,上次在火车上,你本来应该要回六号车厢的,可你走错了方向,走的是三号车厢的方向,结果恰恰遇见了叔叔和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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