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门棠
世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有雨声,没有涛声,没有各式各样的光线刺激你,没有时间轴线为你作参考,你不知道这个时刻为何会出现,你没有做好任何准备,脑子里一片糨糊,你记不清自己在哪里,记不得这个时刻和上一个时刻之间的距离,你明知道自己想不起来却还在努力。我敢说这样的世界才舒坦得一谈糊涂。
不该在一个刚刚失去亲人性情大变的毒贩子面前走来走去。没人愿意冒着嫩得像三分熟的牛排一样硬邦邦的大雨(?)在黑夜里把自己装扮得像个受够了英雄主义教育的孙悟空,即使脑袋上挨了重重的一枪托还能两眼冒金星嘴里大呼小叫。没人愿意和一个只喜欢听半句话逮着某个感兴趣的词眼就扣扳机,事后还觉得理所当然的神经病讨论喝酒的事。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带上乔,找一个安静的酒吧,用一双温柔得像半夜的月光一样的眼睛看上他一会,为他斟上一杯酒,在隔壁的美容院里交够十万块的整容费用,备好一辆三点八马力的车子等他。
不再那样冷冰冰地说话,不要习惯装出一些失真的态度对待他,我本该用最热切的情感像对待叶苏儿一样,我会在最后一杯酒结束前对他说:“乔,每个人都在边趟河边流泪,湖底之石和天上的星辰能有什么区别?”如果对待生活的态度像模像样,抛去铤而走险的天真,那么爱情也不会那样触不可及。
生活本来就有它原来的面目,只是我们,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上一眼罢了,所以,我们走上绝路。
我大概被扔在一个软绵绵的木板上,从膝盖上传来的痛楚并不是它造成的,我尝试着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双手拉住了。我的手被发横的尼龙绳系在一个突出地板的圆形钢圈上,无论我怎么使力,只会增加我手腕上的痛楚。
塞进口里的和蒙在眼上的布条是同一种布料,嚼起来像烂树叶。我只剩下鼻孔和耳朵是自由的,但没有任何用处。我侧着身子躺在木板上,我像被塞进了一支深黑色的红酒瓶子里。
又是一声枪响,没有回声,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回归死寂。四周一片光秃秃的黑暗让人感到寂寞,我在期待下一次子弹离膛的声音。
除了这个,我似乎再也干不了别的。人生的某一时刻,似乎都是在为一声枪响做准备,乔和我都是这样,或许还有另外一个。
然而什么也没有再发生,让我躺好的姿势有些失望。
等了不知多久,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头顶忽然响起哒哒的踩踏声,声音清脆,绕来绕去,最后在某个地点停顿了片刻,又从远处慢慢地走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就像六月的热带风暴在海上肆无忌惮地转着圈。
这是我听过最耐人寻味的脚步声,声响很脆,似乎贴了鞋掌之类的硬东西,譬如一小块铁皮。他最后一次兜回来的时候,把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丢在我头顶的地方,虽然隔着木板听不太真切,但我能听到他的喘气声响。
他不太年轻,拖东西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左脚较有力,每一次大跨步的时候都会和拖着的东西磕碰一下,丢下尸体时没有转身。
他停留原地呆立了五分钟,将烟头之类的小东西弹进了屋里的角落里,用手在全身上下拍了个遍,最后在躬身而起的时候用手捂着嘴皮子干咳了两声。这是一种习惯而已。就像一个烟民将仅剩的那根烟掏出来后往往会将烟盒子握在手中,捏了又捏,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或者草丛里。
这并不代表他有多焦虑,也不代表他在思考变得有意义的事情,这只是一种习惯。干咳的声音并不响亮,实际上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变得无声无息,然而听在我的耳朵里就像一声尖叫。他迈开步子直接对向门口走出去,他存在我脑海里的猜疑就是,他是个天生的左撇子,曼妮口中的左撇子。
一扇门被关上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我大概被扔在地下室里。汽车的轰鸣声音渐渐远去。
鲜血气味浓烈,大小便和死前挣扎过的汗臭掺在一起的腥臊液体穿着楼板缝往下滴。突然钻进耳朵的鸟叫声非常悦耳,早出的航船又开始鸣笛,背后山坡上的车流声一阵接一阵。但这些没有一样不让我觉得我不是身处死亡山谷就是躺在一个即将合上盖子的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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