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行

今天是12月12日，郑州与一场雪相遇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只是稀疏的雪粒，矜持地、试探性地从天空撒下，落地即化，几乎留不下痕迹。仅仅一个早饭的时间，房子和树都白了。到了下午，雪骤然变得慷慨起来。到了傍晚下班时间，雪已经在空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密网，此时的天空是热闹非凡，密密麻麻的雪花在空中舞蹈，然后缓缓落下，将整个世界盖上厚厚的白色棉被。树的每一根枝条都裹上了晶莹的绒套，沉甸甸地弯着腰，仿佛披上了缀满钻石的厚重礼服，路面则盖上了松软的白毯。

我裹紧衣服，先是站在廊下观望，看到同事骑的电动车一辆一辆地驶出校门，然后也决定骑电动车回家，心想趁路面还未彻底冻实，赶紧出发。

一出校门，便知判断失误。大雪扑面而来，不是轻柔的触摸，而是密集的、带着凉意的撞击，雪花甚至还不停地撞进我的眼里，感觉眼球都撞疼了。即便戴着头盔，雪片也顽固地扑打在面罩上，视线须臾便模糊一片。不一会儿，我的羽绒服肩头、电动车的前篮、罩车的防风被上，都已积起厚厚的一层，连车灯也糊满了雪，需要不时伸手扑打，否则灯光便微弱得照不清前路。汽车小心翼翼地挪动，公交车和电动车更是龟速行进。行人则化身为小心翼翼的企鹅，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寻找着或许并不存在的稳固支点。

我的电动车后轮总是打滑，此时，全身的神经都系在了手把和身体重心上，在松软的浮雪与下面潜藏的硬冰之间，艰难地寻找着那若有若无的抓地力。每一次微微的加速或转弯，都仿佛走在悬于深渊的钢丝上。

在工业大学附近的一段人行道上，后车轮突然 一滑，我还来不及调整车头，车子一下子就横滑了出去。此时，世界瞬间颠倒、旋转，我侧躺在松软的雪地上，厚实的衣物起到了缓冲，身体并无大碍，但瞬间的摔倒与失控感，还是让头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辆紧随身后的白色轿车在距离我身体最多一米的地方停住，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侧躺在雪里，让自己缓过神，司机没有鸣笛催促，只是那样静静地停着，在特殊天气里，他也是做足了预判，始终与前面的行人保持安全距离。我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没有受伤后，便“咕噜”一下翻身爬起，顾不得拍打满身的雪，赶紧去扶横在路中间的电动车。手脚有些发软，动作蹒跚而笨拙。直到我将车推到路边，那辆白色的轿车才像松了一口气般，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重新起步，从我身旁驶过。那一刻，我却感到一种复杂的暖意——那片刻无声的等待，是这冰天雪地里最珍贵的通行证。

这一次摔倒，彻底驯服了我那点残存的侥幸。之后的路上，我变得无比虔诚。速度降到比步行还慢，遇到看似光滑的路面，干脆下车推行，然后到看起来“安全”的路段时再重新骑上，也同时保持着一种高度戒备的骑姿：只敢坐半个屁股，身体重心前倾，双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握住车把，一只脚随时准备戳向地面作为支撑。肌肉因持续紧张而酸痛，寒冷被这种全神贯注的疲惫暂时掩盖。这已不是通行，而是修行，修的是如何在极致光滑的世界里，保持那一丝脆弱的平衡与前进的可能。

到了瑞达路，雪更大了，气温降低，路面已成了光洁的冰路。汽车只能以厘米为单位“蹭”行。骑电动车的人几乎都在推行。当然，总有逆流而上的勇者。一个电动车上有车棚的小哥在骑行，他的电动车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车头不住地画着“S”，尤其是车尾，以一种滑稽又危险的频率左右扭摆，时而向左猛滑，时而整个车身毫无征兆地横向漂移。他双脚像跳踢踏舞般不断点地，试图找回控制。突然，车身一横，人车侧滑出去好几米，正好拦在路中央。他迅速爬起，赶紧把车推到路边。一个推着车的快递小哥一边说他的单子要超时了，一边还关切地叮嘱旁边的人小心，慢点。

到了西流湖附近的马路上，雪花恢复了它本该有的轻盈姿态，悠然飘落。更重要的是脚下路面的雪变薄了，化了，成了半融的雪水混合物，踩上去有了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的阻力。我试探着骑上车，轻轻给电……车轮稳稳地抓住地面！那一刻，几乎要喜极而泣。掌控感回来了，我终于可以稍微直起腰，像一个正常的骑行者那样前进了。

看来，地理上十几公里的距离，气候竟如此迥异。中原区的雪，果然比高新区温柔了不少。沿着渐渐熟悉的街道前行，雪越来越稀，等到拐进我家所在的小区时，天空只剩几片零星的雪屑，意兴阑珊地盘旋着，仿佛盛大狂欢后最后离场的几个倦客。我看了一下时间，整整两个小时。像打完一场仗，身心俱疲，却又带着一丝胜利抵达的虚脱般的欣慰。院子里安静而温暖，只有屋顶和车顶上未化的积雪，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默默诉说着方才那场遍布全城的白色故事。

锁好车，站在单元门口，摘下湿冷的手套和围巾。低头打量自己，不禁失笑——帽檐、肩线、甚至睫毛上，都还挂着细小的、未来得及融化的雪珠，像一层薄薄的、闪亮的霜花。

哈哈，这一路的风雪兼程，跌宕起伏，我竟是如此实在、如此“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家，还“接”回了这满身冰凉而又生动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