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坐车去看望苏娜。她出了车祸,右臂骨折,刚刚出院,正在家里休养。
苏娜是我的高中同学,上学时刚好坐在我的后座,于是,两个都不那么爱说话的女生,渐渐成了好朋友。
后来周末经常去她家玩,和她父母也熟悉了起来。
苏娜长得很白,白到几乎水润透明的那种,随了她上海出生长大的父亲。性格内敛,总爱温温柔柔地笑,却是随了母亲。
苏娜曾经骄傲地拿出家里的相册给我看,照片上,她爷爷三十几岁的样子,大背头,圆眼镜,西装,像极了胡适;奶奶穿着洋装,微微仰头,笑得阳光明媚,总让人想起赵四小姐。
听她的讲述,年轻时候的爷爷奶奶都是曾经出国留学过的人,后来又双双回到了上海,结了婚。
苏娜的父亲清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我们这的地方大学教书。
可让苏娜郁闷的是,她的学习成绩却很不好,每次考试,最后几名里都能看到她的名字。
苏娜时常拿着考卷,对着我悠悠长长地感叹,怎么一点儿都没遗传父辈的智商。
可惜我也只是个中等生,比她强不到哪去,每次都胡乱解释着她的问题,各种不靠谱的答案。两个人就在嘻嘻哈哈中,很快忘了成绩的事。
高中毕业以后,我去外地一所三流专科学校读书。苏娜则通过关系,进了我们当地最好的国营企业,每月工资是她教授爸爸的两倍还多。
那个年代人们没有手机,连安装座机的都很少。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不知不觉间失去了联系。
十年前,我在大街上溜达,一个女人拼命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马上认出了骑着自行车,冲着我一脸兴奋的人,苏娜。
两个面带沧桑的中年女人在大街上又叫又笑,询问着对方的状况,在对方的脸上寻找着昔日的模样。
在她简单的叙述中,我知道了她这些年大致的生活轨迹。
苏娜所在的工厂辉煌了多年以后,最终在社会的大潮中轰然倒塌,上万名职工失去了工作。
苏娜四处打工:卖药、做保姆、服装店的店员,各行各业,不停地转换。
后来,老公开大货跑长途,两个女儿相继出生,她连稳定的工作都找不到了,只好给人做家政,打零工。
给人打扫卫生真不是个好活,都是家里脏的要命才雇人收拾的。
苏娜感慨地说。说完这话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她就忙着去一个雇主家了。
看着苏娜风风火火骑车远去的背影,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上学时那个白白净净,温柔出尘的女孩子,已然在岁月的揉搓之下变成了这个样子。
想必她看我也是一样的感觉吧。
后来我们也没有联系特别密切,除了因为有各自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时间阻隔了很多东西。
我们可以聊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苏娜有时会邀请我去她家,家里还算干净,就是有些乱。
太累,懒得收拾。苏娜解释到。
这一点倒是能够理解,我开店的那些年,也经常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哪里有心思收拾家呢!
苏娜开始絮絮叨叨聊起了家长里短的烦心事,公公婆婆,父母,妹妹,两个女儿……吧啦吧啦一大堆,像一团团的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我有时候变得些许沉默,不知道如何应对。时间真的会让一个人改变太多,她在变,我也在变。
两个曾经的好朋友,在不同的生活轨迹中,有了不同的感悟,感兴趣的话题也变得不同。
我们不再无话不说,谈笑风生了。
但我们还是好友,就像青春年少时一样。
很多事情会改变,但是,真挚的感情从来不会变。
有人说,人得不断提升自己,要不断更换自己的朋友圈。
这话从个人奋斗,或者说功利的角度或许有些道理,但是,在生活的角度却未免片面。
看看周围,我们的亲人,朋友,包括自己,都会在不同的圈子里成长,话题的疏远是必然的。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怎会因不同而疏远呢?何必只以功利之心相互衡量呢!
前几天约苏娜见面,才知道她出了车祸。
回家路上,她发现自己自行车后座上的小垫子不见了,于是推着自行车一路返回去找。
低头寻寻觅觅的功夫,一辆从胡同里迅速窜出的小车撞倒了她。
还算幸运,只伤了一个胳膊。她说。
是啊!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我安慰她。
苏娜一脸愁苦:这两年算是打不了工了。
这话说的我心酸,都这个样子了,还惦记着赚钱呢。
小女儿还念书呢,公公婆婆那也得给点生活费,不工作哪行啊!苏娜轻轻叹息。
什么也别想了,我给你买的都是补钙的,先把身体养好吧。我笑着岔开话题。
苏娜看着我也轻轻地笑,阳光照在她蓬乱的头发上,温暖柔和。
在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白静温柔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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