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迟
汴梁城的菜市口很是热闹,很多人围在那里干什么呢?
看——凌迟。
就是看着刽子手一刀一刀把别人的肉削下来,听着别人的惨叫,很有一种舒爽的感觉。
而且,这被凌迟的人可是当朝权相傅宗书!脱了官袍,甚至连囚衣也脱掉了,虽然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没什么好看,但这可是当朝丞相啊!
——看这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尊严尽失,心中简直油然而生一种兴奋和快感。
不过,傅宗书本人是感觉不到这种尊严尽失的,他全身的力气和能量都用来对付疼痛了。
从身上被扔出第一片祭天肉开始,疼痛便如跗骨之蛆,怎样也甩不脱。
向来古人的神经是不太精细的,可是这样一刀一刀割肉的痛苦,却没有几个能够忍得住。
就连身旁陪绑的黄金麟也忍不住了。他不忍看,既是不忍对方,也是不忍自己。
这刑罚是要持续三天的,今天已是第三天。
要到了明天,自己也要被这番炮制。
前两日他还能假装假装镇定,但是越来越坚持不住……甚至……
好啦,哗啦一声,人群里叽叽喳喳地开始嘲笑他了。
一个威武的大将军,因为害怕而小便失禁,连他自己也感到屈辱。
他也不想这样的,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和顾惜朝一样,可以这么的浩然事外。
他忍不住瞪了顾惜朝一眼。
同样是陪绑,同样穿着囚衣,同样呼吸着污浊的空气,为什么到了他那里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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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不一样。
众人一定在想,这书生就算穿着囚衣,也是一番温驯和蔼的模样。
哈,这是多傻的想法!要知道这个人,千里追杀尸骨遍野,人称玉面修罗者便是。
就算他看起来温驯和蔼,可那把无名剑和布兜里的神哭小斧一出,简直就是将人直接送到阎王殿里去。
这人的冷硬心肠和残酷手腕,再也没有人比戚少商更清楚的了。
正是午时,阳光泛出的白色让戚少商有点儿不愿睁开眼。
他正坐在街口对面的小楼上,手边有茶,他却一口未动,只是隔着窗户看对面的法场。
刑持续了六天,他便看了六天。
刽子手的活儿很漂亮,勒好了渔网,一刀一刀下去,一片一片如铜钱大小的肉便被放到案上。
直到最后一刀,黄金麟断了气,也没有用到止血的冷水。
但到底是件血腥的事情,乌鸦和野狗便已经寻了这气味而来。
先是傅宗书,再是黄金麟,明天便是顾惜朝了……
戚少商突然感觉有点儿闷。
“凌迟者,其法乃寸而碟之,必至体无余脔,然后为之割其势,女则幽其闭,出其脏腑,以毕其命,支分节解,菹其骨而后已。”
这说的还只是凌迟本身,就算现在天气转凉,却仍然有鼠蚁蛇虫。带着这样一身伤回到牢房,若不然泼一身盐水,或者就只能被鼠蚁啃噬……
他已经看了几天的凌迟,却突然不敢去想顾惜朝被凌迟的样子。
就连现在看着陪绑的他,也是蓦然的闷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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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没有人会明白他的闷窒。
就像所有人眼中,他和顾惜朝是仇人。
仇人被凌迟处死,他虽然是好为仁义的大侠,但被顾惜朝背叛追杀,至今方能不再那么狼狈。
可既然是背叛,那说明曾经他信任他。
他们曾经是朋友?
不,他们是知音。
旗亭一夜,舞剑弹琴,秉烛畅谈,抵足而眠。
那一场千里追杀,所有的人都死去了。
如今剩下他和顾惜朝这两个始作俑者。
而现在,明天,顾惜朝也会死去。
戚少商本来是决定了,这样静静地亲眼看着他离开,权作送别。
可是他突然在想,他明天要不要来?
他胸口的闷窒会越来越大,到了明天,再看到他时,会不会爆炸?
第二章 救死
时值秋日,温度持续下降,一整天都弥漫着雾气。
帝王昏庸,惹得诸位英雄揭竿而起,却不过都挂在这热闹的街市示众。
戚少商到底还是来了。
不过他想,他可能是在做梦。
怎么不是做梦呢,漫山遍野的秋海棠,怎么会开在繁华的东京?原本热闹的街市换上了这样一番褐红的背景。
秋海棠,古人又叫断肠花,这一片褐红倒是和脚下湿冷的泥土相映成趣。
再映上一轮血红的残月,月色正好可以下酒。
江湖儿女,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再大的伤痛,一壶炮打灯便足够了。
足够不痛,还是足够遗忘?
戚少商仔细分辨着一具具尸体。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眼睛却睁着。
黑白分明。
死不瞑目吗?他想。
他的心,仿佛被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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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繁华世间,一个人的相貌向来是很重要的。
好的颜色,好的神情,让人更加愿意了解他的内心。
了解的多了,便生出一些宽容。
和老迈的丞相、横眉竖目的将军相比,这样清秀的容颜实在让许多人面露不忍。
戚少商不允许自己不忍。
但雾气蒙蒙,氤氲进他的眼睛里。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泪的主人却仿佛被惊了一下,他举起手中的炮打灯,一壶烈酒便被他浇了自己满头满脸。
仇人身死,他本不该落泪。
他也不允许自己落泪。
就算他想,死去的阮红袍、雷卷也不答应。
他和顾惜朝之间,隔了太多的血海深仇。
哪怕是在梦里。
天亮了,戚少商也要醒了。
醒了就要做醒了该做的事。
戚少商正一步一步,朝着鱼池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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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顾惜朝,正端坐在牢房里。
说是牢房,于他而言,倒是熟悉得紧。
鱼池子建在地下,本是丞相傅宗书私设蓄养死士的地方,
内里机关重重,如今用来关押武林人士倒也合适。
顾惜朝还在傅宗书麾下的时候,便来这里做过几日狱卒,如今被囚在此处,却是讽刺得很。
不过若是被这一点儿讽刺就打倒,他便不是顾惜朝了。
如果忽略掉他肩膀上的枷锁,脚上的镣铐,那样云淡风轻的神情,实在看不出这是个明天就要上刑场的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何况他所怀之璧,兵法七略,阴阳八卦,在奉命追杀戚少商时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惜奉命,奉的是逆党傅宗书的命,杀人,杀的是江湖人称九现神龙的抗辽英雄戚少商。
可惜啊可惜!
追命听得诸葛神侯如此叹息,忍不住心中一动。
于是亮了六扇门的腰牌,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死牢里。
身为六扇门的名捕,诸葛神侯座下以轻功和追踪术名震江湖的弟子,追命没有忽略顾惜朝嘴角的一抹诧异。
于是原本要说的话换成了好奇——
“你看起来很惊讶,我不是你要等的人吗?”
顾惜朝瞥了一眼追命,挑眉道——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我确实在等人,但如果可以活,那还是见你比较好。”
追命听了大笑起来,一记飞腿踢开坚如磐石的牢门,将手中的蒲中酒递了过去。
若是铁手知道他的成名绝技这般使用,估计又要唠叨一阵子了。
但人生恣意,本就得幸失命。
“他们都说我们很像,我看不过外表像罢了,我若是你,决计想不到还可以活。”
追命的神情里很是认真,两个认真的人,眉眼深邃,相同的轮廓,似乎是长得有些像了。
顾惜朝也笑道:“我想得到,是因为我在有意找它。”
“可你说如果一定要死的话,你就是在等人。我若是不来,你岂不是在找死?”
“你很想死吗?”
“不想。”
两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第三章 相逢
秋雨连绵,大梦酣然。
整个六扇门就弥漫在雨中。
与顾惜朝一战之后,铁手销声匿迹,戚少商则进了六扇门,做了一名捕快。
作为捕快的戚少商,朝鱼池子而去。
如今的鱼池子,被用来关押着一干反叛的逆贼。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除了守卫的人换了模样,于戚少商而言,简直像故地重游。
狱卒认得这大名鼎鼎的神龙捕头戚少商,又见他出示了六扇门的腰牌,便痛快的放行了。
“有劳。”戚少商略一颔首,便一步、一步踏入故地。
不仅是故地,而且有故人。
鱼池子建在地下,空气潮湿而晦暗,明灭的烛火中,一袭白色的囚衣仿佛染上青色,穿在顾惜朝身上,仿似与他自己的衣服没甚区别。
他的轻嘲也带着淡淡的愉悦——
“梦中滋味偏淡薄,应与故人谈秋色。戚少商,你是来看我的吗?”
“我上次在这里见你的时候,你分明说的是‘月明千里故人稀’”。
顾惜朝愣了一下,轻笑道:“难为你还记得,只不过现在不是晚上,也没有月亮。”
“也许有,只是看不见罢了。”
“那仇恨呢,看得见吗?”不等戚少商说话,顾惜朝微微蹙眉:“你的剑呢?我以为我会死在逆水寒剑下。”
“我确实要杀你,但不是在这里。”
就在顾惜朝疑惑的瞬间,戚少商已经拽断锁扣,将这个活着时让他纠结难受,就连死也让他辗转难眠的仇人带了出去。
鱼池子外面,是空旷的大地。
空旷的仿佛这就是整个世界。
一个风雨如晦的世界。
两人沿着小路一直奔走着,仿佛没有终点,也不知疲倦。
但路终究会有尽头。
路的尽头是结束,还是开始?
生命的尽头是死亡,还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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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有些烦恼了。
事实上,从连云寨大当家,到京城的神龙捕头,他历尽了千难险阻,却一直在烦恼。
人的大多数烦恼,都跟情有关。
不管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
他曾经有爱情,却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建了一座毁诺城,如今天各一方。
他从不后悔未与她归隐,他本就是快意长弓、轻衣怒马的人。
他曾经有友情,亲身恭请顾惜朝入连云寨,却不料引狼入室,被自己视为知己好友的人背叛,一刀捅进小腹,下毒下至寒的箱子燕,设计设最毒的苦肉计,千里追杀,杀的他身边寸草不生。
他后悔吗?
他看向身后的顾惜朝,仿佛一眼,便变成旗亭酒肆的初识模样。
回忆让他愈加复杂。
他终究是不能释怀的。
他的手紧了紧,复又松开了:“顾惜朝,我们终究要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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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滂沱,如注如泣。
一个白色的身影闪电般悠忽而至,却是追命——
“戚少商!你在与谁讲话?”
戚少商一怔,回身看向四周,却哪里有顾惜朝的影子?
他的脑袋,仿佛要炸裂开来,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回笼,原来此前种种奔波,不过是梦一场!
那梦中种种煎熬,却仿似就在眼前,这一梦,回溯往昔,教人认真地认识自己一遍。
他长长的,长长的吸一口气,缓缓地问追命道——
“顾惜朝呢?你不是奉诸葛先生之命带他出来吗?”
“戚少商,你莫不是在做梦?这青天白日的,你赶去收尸还差不多。”
确实,早过去行刑的时辰了。
追命笑着说完,却不料见戚少商面无表情的站着,眼睛里有深沉的大恸,他仿似大恸一般的低笑从胸腔里迸出来,犹如长笑当哭。
追命一时怔在当场,他鲜少见这九现神龙有如这般深沉的表情。追命不敢再调笑了,他忙道——
“我自是去过,可顾惜朝却是没有答应,世叔终究怜惜人才,到底免了死刑,流放岭南。”
戚少商蓦然,一切刀光剑影,都恍若是梦。
本就是梦。
然梦中人想做的,何尝不是他想做的?
这茫茫人世,又何尝不是处处都有梦中人?
情缘皆爱恨,终古有相逢。
戚少商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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