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同垡一个孩子的爷爷,不知道人们为什么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傻瓜”。
老头种地很上心,天天在地里忙活,施肥、浇水、锄草、松土等没闲下来的时候,连吃饭也是叫儿孙们送;地中间挖一口井,井旁搭一个毛草庵,晚上就睡在庵里。
别人自留地里都是大宗货,他却种些稀缺品种,如花生、西红柿、小香瓜等,本村种家很少。
孩子们都稀罕这些东西,尤其在瓜熟的季节,远远就能闻到香味,撩拨得心里痒痒;我也常怀觊觎之心,一直苦于没有得手的机会。
农村人除家里有几亩地外,没什么经济来源;像买油、盐、酱、醋这类非自产品,要拿鸡蛋、粮食换,有时也把自家的菜摘一些,到集上去卖些小钱。
集市是隔天一次,逢集时人较多,但市场管理得也严;有一个绰号叫“陈麻子”的管理员,人们都说他最坏,专门转着收钱,经常把人撵得乱跑,被他抓住不但没收东西还得罚款。
赶集的人都是附近十里八村的,相互基本认识,见面都打招呼;买卖双方还套套近乎,客气客气;也有斤斤计较,为一两分钱争得面红耳赤的。
“傻瓜”其实不傻,种稀缺品种的目的是为了拿到集上好卖,可他的价格偏高,而且六亲不认。
那天逢集,我起早到自家菜园里摘了几根黄瓜和两把豇豆,还掐点荊芥,放到小竹篮里盖上湿布,用胳膊挎着去了镇上。
人还没到多的时候,找了块空地儿放下菜篮子,只把盖菜的湿布掀开一半,也没敢大声吆喝。
一位给学校做饭的大婶走过来,首先夸我的菜好,然后问:“我都要了能便宜点吗?”
我想了想说:那就三毛钱吧!
她还了一下价:“两毛五咋样?”
我有点害怕那位陈麻子,担心他来都给我没收了去,于是说:好吧!
我手捏着两毛五分钱,胳膊挎着空篮子,一边欣赏渐渐热闹的市景,一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的好东西。
忽然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乘风袭来,我溯味寻了过去。
街道靠边长一棵百年老槐树,树干挺粗,不过已是枝少叶稀,树下几乎没什么阴凉。
树旁有一位手拿草帽的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口里叼着烟嘴,半截土卷的莫合还在冒着烟;在他的前面放着两个担挑的浅筐,筐里装满了各种颜色的小香瓜,个个饱满圆润、晶莹透亮,极具诱惑力。
他一边用草帽当扇子扇风,时不时取下烟嘴,高喊着:“卖瓜了,卖瓜了,甜、香、脆、面都有了!”
怪不得觉着这香味在哪闻过,原来是本村的“傻瓜”老头;平日到他的地边都不让去,这回有钱了,无论如何得买一个尝尝。
但又想:老头平日很抠,属铁公鸡一毛不拔,得先看看他卖什么价再说,别被他给骗了。
于是就在其左后方,紧挨他的扁担,靠着老树干伫立下来。
不一会过来一个人,老远就看到了两筐显眼的香瓜;这个人我认识,家住邻村毛庄,一个大队,性毛,叫毛鹞,是位私家大夫,在我们那片小有名气,村里人有个头疼发烧的都找他看。
“傻瓜”把眼眯成一条缝,装着没看到或没看清,也不跟毛医生打招呼;毛鹞看老汉不理他,径直走到瓜筐前,挑了一个大些的花色香瓜,拿到手里问:“这个多少钱?”
老汉避开与毛医生对视,看着瓜,继续叼着烟嘴,连话都没说,只伸出拇、食二指,意思是八分钱。
毛医生心想:你们家常求我看病,买你个瓜装着不认识,连正面看都不看我一眼;不行,我一定得叫你看看我。
他把瓜放到自己鼻孔下,一边闻香味,一边弯下身子往老汉近前凑,还大声又问:“到底多少钱?”
此刻,老汉再也躲不过对方的目光了。
其实他心里早有自己的想法:认识也不能降价,都这样的话,生意还怎么做。
事已至此,只好把脸彻底版了起来,仍然坚持说:“八分!”
这下算是把性毛的惹恼了,气急败坏地把瓜顺手扔进了瓜筐;或许是瓜筐太满,或许是故意为之,瓜从筐边滚到地下去了。
脆脆的瓜一落地,咔嚓一声摔烂了个大口子,毛医生连再看一眼都没有,直接抬腿走开了;老汉把瓜捡起来,又心疼又生气,可又不敢对毛医生发作,白白吃了个哑巴亏。
这时我从后面绕到前面,叫了声:瓜爷,把这个烂瓜一分钱卖给我吧?
老头虽然知道我是他孙子的玩友,心里还是不想做赔本买卖;无奈瓜已烂,自己又舍不得吃,只好说了声:“两分!”
我把手里捏得出汗的二分硬币给了瓜爷,自己拿着瓜到一边解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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