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到达目的地,烈日依旧高悬。车站大厅里接新生的学长们早就打道回府,印有“稷下大学”的红色牌子被扔到角落。萧思寒和唐诗怡按照通知书上的指示去坐公交车,萧思寒拖着两个笨重的大箱子,和诗怡一起挤在人流中,身上的汗像是趵突泉,源源不断的往外冒,他觉得暑假在家的安逸都被这一天的劳累给补回来了。丰城大得惊人,他们转了三次车终于找到学校,其时夜幕刚刚降临。唐诗怡兴致极佳,在暮色里冁然而笑:“瞧我们多幸运,刚来就欣赏到这个城市华灯初上的模样。”萧思寒没有心思欣赏夜景,两只手臂挣扎在脱臼与骨折的边缘,若不是有诗怡相伴,自己估计立刻会在马路上躺下来。诗怡看完美景又要吃美食,两人找了一家“日月明”餐馆,点了几个菜。萧思寒的饿意早过了,看到这些菜完全没有胃口,拖过箱子的手这时举起筷子来剧烈地抖。唐诗怡抿着嘴笑,不停地夹菜给萧思寒,萧思寒看唐诗怡吃东西的样子,美到了心里。
吃完饭两人又找到大学生公寓,作了暂别。萧思寒推开绿皮铁门到宿舍,其他的三个人都来了,均坐在椅子上,两个在看书,中间的一个在玩电脑。坐在外面的男生连忙起来帮萧思寒搬箱子,萧思寒连连致谢,分别向另外两个打过招呼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位热心同学告诉萧思寒,你今天来得太晚了,没有领日常生活用品,晚上可不好睡。萧思寒想自己累得站着就可以睡着,还怕什么没床垫被子。他放好自己的东西,拿着衣服和毛巾,衣裳褪尽冲进卫生间洗澡。卫生间有一居高临下的水龙头,萧思寒迫不及待要洗掉臭汗,阀门一开,铁马冰河入梦来。一通凉水,浇得萧思寒像岸上的鱼一般乱跳,连忙关掉水龙头,浑身早已湿透,犹如梨树带雨。外面传来幸灾乐祸的惨笑声,萧思寒仿佛受了侮辱,心想真是太过分了。明知道是冷水,也不告诉自己一声。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撤出卫生间,坐在最外面的同学立刻止住了笑:“忘了告诉你,卫生间没有热水。”萧思寒寒噤连连,努力装作没事:“没关系,我喜欢洗冷水澡。”萧思寒的宿舍在一楼104,里面陈设简单至极。四张非“生死与共”不能形容的铁床紧连在一起,萧思寒刚坐在上面,几张床同时“咔咔”作响,地动山摇。四张上面几格放东西下面是书桌的柜子,屋顶有一台饱经沧桑的吊扇在怠工,转一圈要好几分钟。上面灰尘满布,已看不清它原来的样子。一个小的阳台,堆满了垃圾,正对着一堵墙。坐到位子上,右边的同学正埋首读书。萧思寒看他,身材臃肿,五官像谍战剧一样跌宕起伏,脸大得不输中秋之月,一笑肥肉旁逸,不忍卒视。左边正对着电脑的男生则身材健硕,英气逼人。最左边的虎头虎脑,憨厚得如同闰土。
“中秋之月”正襟危坐,以领导开会的腔调发言:“很高兴认识大家,为了更好地了解彼此,我们不如把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写到纸上吧?”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纸笔,看来是预备已久。接着写上自己的大名,孙环宇。
其余三人纷纷表示同意。陆续写上自己的名字:杨华,孔昭,萧思寒。
孙环宇接过纸条,对旁边的萧思寒说:“小子,字写得不错嘛。”
萧思寒立刻回敬道:“没你的漂亮。”
萧思寒以为孙环宇说的是客套话,没想到这只是一个极富创意的铺垫。孙环宇躺在椅子上,说:“哈,你说话挺实在。草书我不敢说,单论行书,我孙环宇活这么大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萧思寒单纯,以为遇到了大师,忙追问:“你练过几年书法?”
孙环宇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哼,几年?我小时候是抱着字帖睡觉的!”
萧思寒对眼前这人更加膜拜。他不知道孙环宇真的只是抱着字帖睡觉,跟抱枕头没什么分别。萧思寒继续奉承:“那你可是颜真卿第二了。”
孙环宇没有受谄媚之言蒙蔽,清醒地说:“你这是在侮辱我!”看到萧思寒一脸仿佛见到颜真卿站在眼前的表情,接着说:“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已经是行书第二了,我再是颜真卿第二,那我不成二的平方第四了,我可不干。”
萧思寒不知道孙环宇的思维这么漫无边际,无话可接。看他手上拿着《资治通鉴》,心想稷大果然卧虎藏龙,刚开学就有人读二十四史了,大胆问:“你看完可以借我吗?”
孙环宇缓缓地合上书,睃着眼:“借你是可以,但这种书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的。”
萧思寒不甘被歧视,问他:“那你看得懂吗?”
“笑话!”孙环宇看笑话似的看着萧思寒,不屑道:“我小学的时候就读过二十四史,这已经是我通读第三遍了,《资治通鉴》已经烂熟于胸。毛泽东很厉害,可除了他之外,恐怕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二十四史了。”
萧思寒碰了一鼻子灰,无意和他争辩,掏出包里的书放到桌子上,除了《纳兰词》,还有李渔的《闲情偶寄》,钱钟书的《七缀集》和苏东坡的《东坡志林》。孙环宇瞥了一眼这几本书,其他三本估计没见过,单拿《纳兰词》开刀:“萧思寒,你的品位我真不敢恭维,《纳兰词》这种初三以下白痴小女生看的东西你也看。你要知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学生了!”
萧思寒不能再忍了,他不替纳兰性德翻案,直击敌人要害:“你看过没有?”
孙环宇坚定地回答:“没有!”
萧思寒继续整理书,一边说:“你没看过的东西你凭什么妄加评论!”
此话一出,立刻激起了孙环宇与生俱来的无理取闹的特质,他顿时化作李敖,犀利回复:“难道我明知道是臭鸡蛋还要亲自剥开来尝一尝吗?”
萧思寒变成威望更高的毛主席针锋相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孙环宇的思维独辟蹊径:“可是你非要从楼上跳下来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万有引力吗?”
萧思寒这时停下来,坐下来与孙环宇论道:“你还是停在刚才的反问阶段。再说了,我证明万有引力何必自己跳呢,扔个石头不就行了。”
孙环宇一时理亏词穷,反应灵敏,转变进攻方向:“就算纳兰的词不错,你只要看原著就行了,这本书只是别人眼中的纳兰容若,跟你没有丝毫的关系,完全没有读的必要,这类书充斥市场就是为了骗钱,但我想不到你会这么好骗。”
萧思寒本来还想跟他辩论,诸如什么看别人的点评可以增加思路之类,但觉得第一天就和室友闹僵不是好事,二来自己实在是累了,只好诈降:“好吧,我明天就不看了。”
孙环宇意犹未尽,觉得这胜利来得太容易了,轻蔑地笑了一声:“我可没这么说,你继续看。”萧思寒没有回应,孙环宇觉得不过瘾,又说:“还有一点,我要告知你。”
萧思寒道:“什么事?”
“你光读这些中国书是没有用的,也要读一读外文书,现代高明的思想都是从西方传过来的,怎么能不读呢,所谓学贯中西是也,你说是不是?这就像是吃饭,要营养均衡,荤素搭配,如果偏食,只吃一种东西,对身体是很不好的。我推荐你看几本书,”孙环宇起身去旁边的衣柜里掏出三本书,拍在桌子上,分别是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叔本华的《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和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这几本书我还是比较喜欢的,你可以先读读看。”
萧思寒见到这些名字也没听过的书,双眼生辉,激动异常:“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孙环宇道:“废话!我没看过能推荐你看吗。”
萧思寒道:“这样最好,你可以借给我看咯?”
“这个恐怕不行,”孙环宇道,“你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叶德辉说过:‘老婆不借书不借’,我推荐你接受西方思想,已经算是慷慨了。如果你想要看,就得自己买,所谓书不外借。”
萧思寒本来今晚准备直接睡在空无一物的床上,可他一看,床上连个席子也没有,木板之间的空隙大得人可以掉下去,上面还横躺着几具蟑螂的尸体。他稍微收拾了一下,想找杨华借一床被子垫一下,看他手上的书,惊讶地问:“你怎么还看高中的英语词典?”
杨华像是上课偷看小说被班主任捉到的慌忙动作,合上书,舒了一口气,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这四年是准备在书本中度过的,我还要考研呢,我的目标是复旦!”
萧思寒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感觉自己这四年已经荒废了一样,但很快他的理论又站住阵脚:“考研这事现在考虑也太早了吧。如果这样,那大学和高中还有什么区别?你不准备享受大学生活了吗?”
“呸!”杨华义愤填膺,仿佛自己已经上过大学,而且上得很糟糕,“什么大学生活!无非就是喝喝酒,泡泡妞,打打游戏,虚度青春,浪费生命!”
萧思寒尚未体验大学生活,口说无凭,不敢反驳。孔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不参与任何人之间的对话。萧思寒想不到可以聊的事情,躺到床上玩手机。一夜酣眠。
第二天竟然下雨,寝室内更加阴暗。萧思寒睡到九点多,起来大惊,以为天刚蒙蒙亮。洗漱完毕,其他三人还在猛睡,鼾声四起。萧思寒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醒,在宿舍无事可做。打了电话给唐诗怡,请她陪自己逛校园。
萧思寒在公寓广场见到早来一步的唐诗怡,她换上了红色的格子衬衫,卷起小半截来的牛仔裤,和一双高跟凉鞋,背着可爱的双肩包,刚好可以看见她伞下清秀的脸。萧思寒连忙致歉:“对不起,我来晚了。”唐诗怡笑道:“没事,我正好在广场这边的食堂读书。”萧思寒愈加愧疚,竟然睡到九点多,快成孔夫子口中“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中的粪土了,连忙转移话题:“你昨晚怎么样?。”唐诗怡满足地说:“睡得很好啊。”萧思寒疑惑不解:“可是没有被子呀。”唐诗怡道:“我去的最晚,我的室友已经把我的东西都领回来了,床也铺好了,我洗完澡就直接睡了。”萧思寒羡慕不已:“你的室友对你可真好。”唐诗怡像在追忆似水年华的陶醉表情:“嗯,我发现我的室友们都好可爱哦,高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呢?”萧思寒想到孙环宇,顿时失了笑容,道:“额,他们也很可爱。”他心想,傻得可爱至少也算是一种可爱吧。
雨中的北二门金色牌子被刷的更亮了,迎面的是正在施工的图书馆,雨中工人们还在作业,机器声像警笛似的扬起来。再往里走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四周环绕着独立的学院。这些全是光彩照人的新式建筑。可这些建筑只是新,没有一点特色,全是火柴盒似的一栋,既不赏心也不悦目。过了一条横着的小路,眼前的景色骤然而变,豁然开朗,仿佛武陵人入桃花源。葳蕤的树木掩映下,是一方绿色的池塘。里面的水被水生植物污染,几成腐水。可竟然有人在雨中钓鱼。池塘中央有一简易的亭子,用几十步的抄手游廊连接,坐满了垂钓者。前面是真的图书馆了,小的可怜,可很有古朴的味道。门前的水池的摆设作用很明显,池内除了新注的浅浅的雨水,本来应无蓄积。假山的样子很丑陋,皆用乱石堆砌而成。相邻的梅园此时没有梅花,佝偻的梅树并无美意。上了一个斜坡,向左拐一下,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尽头是学校的正门。道旁的梧桐树林立,蓊蓊郁郁,遮天蔽日。雨水打在叶子上,如环佩相扣,如细流琤瑽。雨却落不下来,地上只是斑驳的的几点。萧思寒早知道稷大的历史悠久,这一片的建筑仿佛历经沧桑的历史遗迹,镶嵌在林木之中,甚有大观。
稷下大学是一所省重点高校,虽然刚刚跨入一本学校的行列,仍是本地很多学子心驰神往的圣地,它在丰城里的地位如同北京大学在北京的地位。稷大的王牌专业的城市绿化,按理说这东西不需要花四年时间研究,但恰巧稷大所在地是个林业大省,与政府合作密切,因此地位尊崇。教育厅将丰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地段拨给稷大,衬得这所古老的大学像清朝遗老。
逛完校园,已是十一点多,正好到了吃饭的时间。萧思寒和唐诗怡到了食堂,还没有下课,里面人不是很多,多是家长带着新生来吃的。两人打好菜,撞见了孙环宇。他也正端着盘子,里面的饭菜抵得上萧思寒和唐诗怡两人之多。萧思寒和他打招呼,孙环宇见萧思寒来校第一天就有红颜作伴,醋意横生,笑说:“小子,上手挺快啊。”再看旁边的唐诗怡,正娇羞的低着头。孙环宇立刻被她的美貌征服,不顾手里的美食,汤顺着盘子淋下来。
三人找了角落里的位子坐下,孙环宇兴奋得忘记了吃饭,向唐诗怡自我介绍:“美女,你好,我叫孙环宇,环宇就是宇宙的意思”,觉得自己解释的不够充分,“我是萧思寒的铁哥们。”萧思寒埋着头吃饭,心想与你不过说了几句话,何时成了铁哥们了。
唐诗怡呷了一口汤:“我叫唐诗怡。”
孙环宇忘记了铁哥们的存在,头像弹簧似的往前伸,恨不得与唐诗怡共一个盘子吃,继续问:“你是我们专业的吗?”
唐诗怡道:“不是,我是财务管理的。”
“缘分!”,孙环宇挥一下手中的勺子,“我原本也是报这个专业的,后来”——不好意思说分数不够——“我发现自己不喜欢,就改了。早知道有你这么漂亮的女生,打死我也不改!”
唐诗怡象征性地笑了一下。孙环宇把这信息当作对自己绝妙的回应,兴致更高了:“唐小姐哪里人?”
“南京。”
“呀!”孙环宇吃到鸡屎似的尖叫,“看来袁子才没有说谎,‘爱住金陵为六朝’,南京盛产美女,难怪人人想住了。”
萧思寒不知道孙环宇引的袁枚的诗与美女有什么混乱关系,没有管他,转过头问诗怡:“我忘了问你,你昨天怎么在西安上的车?”
唐诗怡道:“我在西安旅游呢。”
孙环宇更加开心,看来萧思寒不是她男朋友,应该也刚认识,说:“西安我也去过,太空旷了。华清池倒不错,不过不给我们俗人洗。我觉得只有诗怡这样的人才可以用。”看唐诗怡没有回应,转攻萧思寒,“思寒,你去过没?”
萧思寒喝完最后一口汤:“我路过。你慢慢吃吧,我们先走了。”孙环宇发现自己光顾着说话了,盘子里的饭一粒未动,只好不舍地说:“再见,诗怡。”
下午的班会在一间不大的教室,可是人还没有坐满,社会学这个专业真的不招人喜欢。下午的太阳像是吃了兴奋剂,不遗余力地散发热量。几台吊扇在无力的扇动,个个呆坐在位子上,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游泳池爬上来。不肯稍动而招致热意,只有人进来时眼珠间或一轮,还表明他们是个活物。萧思寒和孙环宇坐在一起,旁边一同学说:“我们今天不是来上课的吧?”
“错!”前排一位同学回过头来。这一回头,萧思寒以为是山顶洞人重现人间,心里为古文明再见天日感到欣慰。“我们教科书都没有,怎么上课呢?”听到这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萧思寒不禁失望——古代文明终无迹可寻。那人一副天机尽在我手的样子,继续说:“今天是班主任和我们的交流会,不用上课。听说他第一次当班主任,估计待会比我们还紧张。”萧思寒孙环宇不知该说什么,那人又找到话题:“你们高考几分?”不等别人回答,又缓缓道:“我这次没发挥好,562.好像是班级第一。虚名虚名,我全不在乎这些,我原本是随便考的,这真是······”,他一时陶醉,只顾侃侃而谈,想到面前还有人,又立即问道:“对了,你们几分?”
“我570。”萧思寒道。
那人吓得瞠目结舌,心里想如此不幸,随便问一个就比自己分数高,但又不甘,追问道:“570?这怎么可能!你们考卷和我们的一样吗?”
“不知道,不过我是超了二本线30分。”
“噢,这样,那么······你可能是我们班的状元,错不了。”那人失了面子,随意奉承几句后转问孙环宇:“你呢?”他想这厮不可能再考过自己。
孙环宇最希望人家问他高考分数,好有炫耀的资本,他细笑道:“我也没发挥好,568.”
那人的脑子像是被敌机轰炸过的延安,一片空白。半天回过神来,故作镇静道:“其实高考已成为历史,我们现在又站在新的起点上,不必太在意。”两人附和称是,那人难堪地回过头去,两人在后窃笑不已。
旁边的人都在热火朝天的聊着高考分数,萧思寒报出分数,其他人惊得不轻:“你傻呀,那么高的分数竟然报稷大,还是这个破专业!”萧思寒填志愿的时候没有考察,随便填了几所,这时被他们说得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萧思寒一副大佛不嫌庙小的宽容胸怀:“没关系,不是还有考研的机会嘛,只要你努力就行了。我高考发挥失常,不然可以考得更好!”
孙环宇拥有如美国对恐怖分子一般完美的嗅觉,及时上来攻击:“吹牛!每个高考后的人都说自己没考好。”
萧思寒本想反驳,转念一想这话也不无道理,自己的确有马后炮的感觉。
“可是,”中间一位黑得出奇,骨瘦如柴的同学凑过来,“听说我们这个专业特别不好就业啊,出来只能当居委会大妈。”——意识到自己错误,连忙改正——“哦,不对,我们应该是居委会大叔。”
萧思寒没有刚才那位同学的远见,刚到学校就想到毕业后的事,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众人正在唏嘘,只见门口走进一位年轻小伙子,身着白色衬衫,扎进一大半在黑色的裤子里,梳个大背头,油的发亮,估计苍蝇停上去都会失足断了腿,谈不上帅气,也没有年轻人的朝气。他的五官都极矜持,只轻轻地点缀在脸上,不敢出众。只有鼻梁上架着的厚厚的眼镜还透出他不同常人的浓厚书生气息。“大家好,在下李家俊,是你们的辅导员,”他走上讲台,“我也知道‘盛名之下,其实难符’,我叫家俊,可我长得一点也不俊,”扫了下面一眼,“至少没有你们俊,”李家俊笑容可掬,以为这自嘲式的幽默会收到意外的效果,结果真挺意外的,同学们不认为这是个笑话,严肃地在听。李家俊见无人捧场,立即收回笑容。好比张伯伦不解希特勒野心,一心请愿和平,希特勒却毫不买账。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开始谨慎起来:“我是学生物的,却来给你们当辅导员,好像不妥。其实不然,因为你们也是一种动物。”
底下同学此刻像约定好似的集体恢复幽默细胞,失声笑出来。
李家俊受宠若惊,以为自己讲的精彩,又投上笑容提高声道:“这是我第一次当辅导员,那么对于你们和我来讲是好是坏呢?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这就好比第一次恋爱,由于没有经验,可能导致双方都不愉快。但也是因为第一次,才能打破常规,独僻蹊径。”——同学们个个精神抖擞,垂涎三丈,眼睛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紧锁李家俊不放——我希望我是第二种。”台下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李家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大学”两个字,字如其人,然后转过身问大家:“请问各位对大学这两个字是如何理解的?”
台下一片沉默。李家俊笑道:“怎么都不说话?我刚才说你们是一种动物,但你们是唯一会说话的动物啊。”
同学们会心而笑,开始纷纷举手发言:
“我觉得大学是谈恋爱的圣地!”
“大学归根到底还是学习的地方。”
“大学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冲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大学是一个微型的社会,可以见到人生百态。”
萧思寒听着这些人深刻的认识,觉得他们不像是新生,而像毕业生对大学做的总结。李家俊正式总结发言:“我认为大学是一位姑娘,一旦你上了她,就要对她负责到底。否则,你就是没有责任感的男人。”
李家俊再次发挥自己的精辟言论,台下女同学个个低着头,不好意思鼓掌。
台下有同学大胆地发问:“李老师,那你是不是负责任的男人啊?”
大家又笑起来。李家俊蜻蜓掠过水面似的几声笑过后,扬手制止大家:“这位同学问得好。”他无比感激这位同学帮他过渡,好让自己能够讲一下他大学时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我刚来稷大跟在座的很多人一样,觉得这什么破学校,真是浪费老子青春,我甚至有过退学的冲动。后来上着上着,我慢慢地习惯和喜欢上了这所学校。四年里我真的收获了很多,包括女朋友。”他掏出手机,翻出女友的照片,恨今天准备匆忙,没把女友海报带来,好与大家分享,“后来毕业我还念了研究生,去年刚毕业。读了七年的书,我对稷大竟然有了感情,就留下来当你们的辅导员了。其实,只要你想学习,稷大和北大完全是一样的。”
台下掌声如雷。李家俊说:“你们别光顾着鼓掌,我知道自己说的不好。今天是交流会,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孙环宇站起来,手在胸前胡乱地点:“李老师,元好问在《雁丘词》中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我想问一下,您觉得,大学应该谈几次恋爱?”
班里哄笑,目光全朝这边移过来,孙环宇得意地看了一下大家,萧思寒此刻不知道摆什么表情,捞浮萍似的浅笑过后,正襟危坐。
李家俊反问他:“你想谈几次呢?”
孙环宇继续侃侃而谈:“我对张爱玲的‘无论你身在哪里,做什么,你要知道总有那么个人在等着你’爱情观非常信同。遇见对的人,一次就够了;遇不见对的,我宁愿独身。”
李家俊与他一拍即合:“这位同学说得太好了,这正是我想说的。”觉得要加一点例子会更好,所以现身说法,“我和你们师母就是这样,我们相遇在一个海棠花盛开的下午,她当时正在给花拍照,我无意间走过,彼此一见钟情。就像那位同学说的,遇上对的人,一次就够了。”
翌日,学院举行开学典礼。主席台上是人文院的领导—学院重要级人物,他们丝毫不负“重量级”的称号,人人膘肥体壮,大腹便便,不禁让人佩服起来主席台的承受力之巨。他们的脸赘肉横生,稍一笑,又变得四溢了。脸上油光满面,这油不是一般的油,是油色欲滴耀人眼球的油,仿佛是一排探照灯。且他们大都聪明绝顶—秃头,于是他们把头发横梳,以期遮盖,怎奈黑暗挡不住光明,头上仍熠熠生辉。
典礼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欢迎大一新生的仪式,人文院史书记念祭文似的读年年重复的台词,表情比僵尸都难看。接着一位副书记发言:“稷下大学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中外闻名。”此君吹牛功夫登极加冕,萧思寒一听,以为自己来到哈佛。书记深知底下学生没去过国外,便胡诌“中外闻名”,难得的是他说时潇洒自如,毫无羞涩,可见造诣之深。倒是历史悠久不假,稷大的多数建筑破旧的如果去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定可与巴特农神庙一分轩轾。最后是军训的交旗仪式,史楚生书记接过大旗,双手挥舞,怎奈未老先衰,旗帜久久不能展开,书记使出浑身解数,旗盖到自己脸上,踉跄着直往后退,上演“红旗漫卷老头”。典礼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多,学生饥色满面,看到同伴像是《热爱生命》里的饿狼看到淘金者。萧思寒见人人目露凶光,吓得不敢与人为伍,径自走去。学校规定要去领军服,领军服处人们比肩接踵,饿得佝偻着腰,如同沿街托钵的乞丐。好容易排到萧思寒前一个人,发衣服的人头也不抬的问:“多大的?”那同学被饿糊涂了,竟答道:“十八岁。”那人立刻气糊涂了,皱眉道:“问你穿多大的衣服?”“175”。领了衣服同学又道:“我这上面破了。”那人极不耐烦:“破了就破了,军训不就是做做样子,穿几天就行,难道还给你配枪不成?”同学道:“还有枪吗?”“我说你这同学怎么无理取闹,后面还有人,不要耽误大家时间!”同学还要再说,早被人拉走了。萧思寒拿了衣服,再走回宿舍,累不欲生,饭也不吃,扑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正式军训。稷大的天气预报水平国际一流,安排军训的这一天烈日当头,万里无云,昨天还是淫雨霏霏的。萧思寒早早地来到学校,没想到早的过了头,操场上一片空旷,只有远处穿着迷彩服的一男一女在上演激情燃烧的岁月,诠释军队上纯洁如水的爱情。萧思寒说不出原因地浅笑,不是鄙夷,也不是忻羡。他出了操场,见篮球场上有人打球,心痒异常,但想到要保存体力,坐在旁边观战,场上群魔乱窜,半天没进一个球,看得萧思寒心灰意懒,起身去校园里独自踱步。太阳愈来愈高,人愈来愈多。七点多钟,操场成了绿色海洋,少顷功夫,伴随有节奏的哨音,两列教官整装齐步跑入场,昂首阔步,全场掌声似潮。一教官跑到萧思寒所在的队伍前停下行个军礼,喊道:“同志们好!”众人齐声高呼:“长官好!”教官道:“我是你们的教官江河生,江河生的江,江河生的河,江河生的生!”大家以为这是一个笑话,纷纷大笑。教官认为这笑声是对自己不敬,怒眉倒竖,喝道:“笑什么?一点纪律都没有!”人们转而破笑为啼,有的笑得太厉害来不及合嘴,差点憋死。他见自己的威严重新树立,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贝:“在军队里只要记住三句话,第一是服从,第二是服从,第三还是服从!”忽然,江河生指着一位同学,道:“你,出列!”只见身后走出一位尖嘴猴腮式的人物,长相奇特上天注定,无可奈何,可此兄不仅有孙大圣的貌,还有他大闹天宫的勇气——他竟只穿着一双拖鞋,还风格各异。底下暗笑不已,无不钦佩这位兄台的胆略与才华。
江河生火冒三丈:“你为什么穿拖鞋?”
此兄吓破了胆,曲解江河生意思,以为他问为什么喜欢穿拖鞋,嗫嚅道:“穿拖鞋……凉快。”
人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位同学实在笑到不行,到最后气若游丝。江河生受到侮辱,恼羞成怒:“什么?你再说一遍!”
此兄意会,吓得不敢出声:“早上走的急,来不……及穿……穿鞋。”
“岂有此理!你这好比上战场忘了拿枪!”江河生恐血压升高危及生命,稍缓片刻,道:“你上战场会不带枪吗?”
“不会。”
“大声点!”
“不会!”
“很好。去,绕操场跑十圈再回来!”
此兄穿着拖鞋,步履蹒跚地跑出去。江河生训道:“在部队上这样的人就应该拉出去枪毙!”同学们气不敢出,唯恐自己被枪毙,“我们在部队上纪律比这严格多了,你们想不到吧,谁敢不遵守。好在教官我遵纪守法,本领过硬,年年被评为优秀标兵!”此时走来一位虎背熊腰的教官,江河生立马敬礼:“连长好!”连长来者不善,指着江河生道:“江河生,你的腰带呢?”
江河生摸了自己的腰,发现把腰带当裤带系了,但当然不敢实报,只说:“报告连长,忘系了!”
连长勃然大怒:“什么?岂有此理!你这等于是上战场忘了带枪,你上战场不带枪吗?”
“不会!”
“大声点!”
“不会!”
连长稍敛怒气:“你这给学生造成多么不良的影响。去,给我去跑十圈!”
江河生听罢,连忙转身去追刚才那位仁兄,两人共同演绎“夸父追日”。逐日归来,江河生俨然一只落水狗,他一时气无处发,便喝令道:“给我站军姿!好好地站,谁要是偷懒我有他好看!”同学们莫敢不从,昂首挺胸,绷直了腿。烈日下站军姿可不是什么好事,顷刻间,萧思寒全身湿透,脸上和身上的汗百川归海,齐流注入脚下,鞋里汪洋恣肆,有时汗珠在面庞流淌,奇痒难忍,又不敢挠,无计可施。萧思寒这才领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真谛,恨不得在前面拉着时间跑。骄阳似火,天空万里无云,地上点风不动,操场像是一个蒸笼。同学们早已承受不住,江河生在旁幸灾乐祸,教诲大家要用意志战胜自己,同学们在心里将他骂了千万遍,意志上将他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可意志这东西虚无缥缈,是镜中月水中花。对面方阵一位女生体力不支昏厥过去,可见唯心主义的流弊。江河生把英雄救美的机会让给萧思寒,萧思寒跑去扶住她,一时愣住,脸羞得通红——其他男生脸则笑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如同怀抱一颗炸弹。江河生见状,发令叫萧思寒送其到校医务室。萧思寒抱起女生,用胳膊蹭了一下脸上的汗,飞也似地跑去。江河生恐大家源源不断地倒下去,自己就不用作军人而改当军医了,故让大家休息。大家如蒙大赦,感动地欲立刚才昏倒的女生为女王。萧思寒回来见大家倒成一片,惊恐不已,想救这么多的人自己岂不累死。孙环宇在那边喊萧思寒过去,他才卸下心石,跑去席地而坐。
“你艳福不浅啊,”孙环宇的阴笑使周围气温骤降,“你知道你刚才救的女生是谁吗?”
萧思寒大惑不解:“谁?”
孙环宇道:“那位可是法学二班的班花。”
萧思寒还未来得及一睹芳容,没想到自己救了班花,表示无辜:“我不知道。”又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刘丹丹。”
萧思寒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认识她?”
孙环宇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你真不知道,班花是正话反说,懂吗,哈哈,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不过隔壁法学都在感谢你呢。”
萧思寒又怒又恼:“感谢我什么?”
孙环宇道:“感谢你为他们除了一害啊。哈哈。你以后可是要成为他们的英雄了。”
萧思寒怒不可遏,指着孙环宇:“你!”想了一下,跟孙环宇没什么好吵的,立刻冷静下来,“不要误会,我这完全是出于革命友谊,帮助女同志,别无他意,别无他意。”
孙环宇大悦:“去你的革命友谊!”
一天下来,同学们心力交瘁,叫苦不迭,就差发动起义了。晚上卸了军装,萧思寒像要报废的货车,躺到床上,如临天堂。
第二日气温有所下降,人们兴致大增,在休息时男女阵营组织唱歌,人们围成一圈,半推半就了几分钟始终无人敢唱。最后刘丹丹巾帼不让须眉,愿为首唱。萧思寒看她,短肥的身材,脸上痘痘肆虐,尤其是嘴唇,仿佛腊日里灌满肉的香肠。武装之下,尤显肥胖。刘丹丹道:“我想把这首歌献给萧思寒,感谢他昨天救了我。”她欠身向萧思寒微笑,萧思寒吓得汗毛直立,想刘丹丹这哪是在感谢自己,分明是陷自己于兽穴蛇窟。蜷缩在一旁,不敢抬头看她。孙环宇在旁起哄,撺掇萧思寒和刘丹丹合唱,萧思寒想孙环宇真是用心歹毒,忙称自己唱歌会使生灵涂炭,坚辞不受。众人皆大笑,在哄笑中放过萧思寒。
有时候,萧思寒白天训练,晚上一个人去泡图书馆。图书馆昏暗不堪,楼层间距很小,只要一米六以上的人上楼必定会碰到头,可是很安静。
有时候,会和新认识的一帮同学到处去喝酒吃饭,聊理想,聊大学,聊女人。
有时候,会和唐诗怡一起去上自习,准备军训后的英语入学考试。
憋了半个月的雨在阅兵这天终于降临,然而已无甚意义,平日里训练人们只恨自己不是诸葛亮,能够呼风唤雨,最后一天的雨只徒添人们的愤怒。譬如穷人在落魄时求一馒头而不可得,翻身变富人后送他一车馒头他也不会在乎。看台上的领导和几个军官怒目圆睁,一脸威严。阅兵开始,奏响了雄浑的乐曲,但场上队列像是在牧羊,看得领导们个个哈欠连天,摇首叹息,表示对稷大失去了信心。有的队走得此起彼伏,喊的口号却振奋人心,什么“光复稷大”、“振兴中华”,乍一听还以为场上在打仗。行进中,一位同学竟然将一只鞋踢到主席台上,领导们以为炸弹袭击,反应敏捷,全扑倒在地。走过后大家如释重负,只有那位同学畏葸地跳到主席台上要鞋。领导们大难不死,心情大快,没有责怪他,反而夸他走得好。萧思寒想到之前史楚生要求大家“走出风格,走出水平”,如今水平尚未可知,风格倒是独树一帜。教官们一改往日形象,临别时柔情似水,涕泗横流,说与你们感情笃深,不忍分离,引得女生个个泣不成声,不能自已。
半个月的军训,稷大成了非洲土著聚集地,人们晚上走路相撞的几率陡增,因此不敢随意外出。路人不知,以为稷大果然声名远播,远隔重洋的阿非利加州都把孩子送到此处受教。萧思寒两星期下来足足瘦了五斤,没有为自己心疼,反觉得军训是减肥的绝妙办法。明天休息,孙环宇尽地主之谊,带萧思寒去市里的环碧公园游玩。环碧公园是丰城的标志性景点,小亭连苑,石桥相接,曲水绕郭,花草林立。双休日公园游人如织,两人边走边驻足观赏,尽兴忘时,不觉已至晌午,公园人群皆散,清幽静谧。两人再往前走,石桥上立着一位仙女似的人物,窈窕的身材,长发和裙摆随风翩翩起舞,正倚栏远眺,羞煞一旁花草。孙环宇目光如炬,叫道:“唐诗怡!”萧思寒以为孙环宇想唐诗怡想的疯了,逢人乱叫,替他担心。桥上女生蓦然回首,确是唐诗怡。两人走近,萧思寒看诗怡,穿一件白色褶裙,没有束头发,亭亭玉立,恰似定格在这风景中的人物。唐诗怡看到两人,嫣然一笑:“咦,这样巧,你们也来这玩?”孙环宇抢答道:“真是太巧了。好不容易得了闲,当然要出来玩,没想到能碰见你。我们早来了,你呢?”唐诗怡道:“我也是,一个人逛一上午了。”孙环宇口不择言,惊道:“一个人?你没有男朋友吗?”唐诗怡脸上一片绯红,轻声道:“没有。”孙环宇大悦,道:“那么,你是属于第二种情况了。”
唐诗怡道:“什么情况?”
孙环宇道:“高傲的完美女性,别人都不敢接近你。”
诗怡不知此话是褒是贬:“为什么?”
孙环宇装作资深专家,气昂道:“是这样的。我总结了,男生和女生的区别在游玩时很容易显现出来,如果是一个男生出去玩,他肯定很孤独。如果一个女生,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没人追,要么是人都追不上”——看了诗怡一眼,“你肯定是属于别人都追不上的那种,所以我说你是高傲的完美女性,没错吧?若两个女生作伴,则证明她们感情亲密。若两个男生在一起,又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两个更孤独的人,要么是······是同性恋。”
诗怡抿嘴偷笑,不好说“那你们两个是什么情况”,又问道:“那要是三个男生或三个女生在一起呢?”
孙环宇没有研究过这种情况,一时语塞。萧思寒在旁道:“三个男生或三个女生在一起是这样的,也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打群架,一种是三角恋。”
诗怡被逗得大笑。孙环宇没想到自己苦苦酝酿的吸引唐诗怡的哲学的功劳全被萧思寒一人抢走,对他恨之入骨。诗怡以为这是两人合作的笑话,开心道:“你们两个真幽默!”孙环宇受了诗怡夸赞,激动万分,可惜要与萧思寒平分,气他不过,转移话题说:“差点忘了,诗怡,这湖虽然美丽,可是淹死过人。”
诗怡吓得花容失色,孙环宇正好英雄救美:“不错,这人高兴过度,站在石栏上拍照,不小心掉下去了。那时湖还很深,旁边的人又不敢救。”吸引了唐诗怡的目光,孙环宇更加得意,“你不用怕,像你这种美女如果失足落水,恐怕人们都抢着救你呢。”
诗怡笑道:“算了吧,还是别掉下去的好。”
孙环宇没意识到自己失言,以为诗怡高兴,道:“没事,这是天下男人应尽的义务。当年特洛伊战争两国只为了一个海伦征战十年,诗怡你美貌不输海伦,别说是救你,就是为你去死我们也心甘情愿,毫不犹豫。”
萧思寒心里希望诗怡叫孙环宇现在就从桥上跳下去,为她去死,看他怎么办。诗怡笑道:“我可不敢比海伦,你也太夸张了。这样吧,为我去死就不必了,我现在肚子饿了,你们请我吃饭吧!”
孙环宇受宠若惊:“荣幸之至!走,我们去吃饭!”
三人出了公园,来到街上,餐馆鳞次栉比,炊烟缕缕,唐诗怡说自己很久没吃过馄饨,挑了一家“团团圆圆馄饨馆”。三人走进去,里面人烟稀少,服务员比顾客还多,中午吃馄饨的很少。老板见三人进来,笑容烂漫,问:“三位吃什么?”孙环宇说话永远不受大脑控制:“吃午饭!”老板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们午饭吃什么。”萧思寒道:“你这里不是馄饨馆吗?”老板道:“没错。我们这里特色食品是馄饨,除此还有面、水饺、炒饭等,种类比较齐全。”诗怡要了一碗馄饨,孙环宇饿得不行,本想吃两碗炒饭,见诗怡吃馄饨,舍命陪美人,也点了一份馄饨,萧思寒无所谓吃什么,就说和他们一样。三人坐下来等,面前的桌子高的出奇,几乎要站着才能够着。四条桌腿长短不一,手放上去像地震,晃得厉害。桌面上营养供给丰富,凹陷处全是污渍,令人不忍卒视,换了一桌,情况更糟。孙环宇要另寻一家,诗怡说这里的情况大都这样,还是将就着吃吧,大家都累了。孙环宇见诗怡体贴细致,没有理由不听。萧思寒不想多说话,低头玩手机,孙环宇正愁没有话题,指责萧思寒道:“你看你这个人,一点没有情趣,人家女生坐在这儿,你好意思一个人玩手机!”
萧思寒听了,放下手机,无可奈何,冲诗怡道:“好吧,诗怡,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
孙环宇想萧思寒这小子真是可恶,竟然借机关心诗怡,早知道自己问了,后悔不止。诗怡笑道:“很开心呀。”羞涩地对萧思寒说:“室友都说我瘦得太可怕了,今天我可要多吃点。”
孙环宇觉得诗怡的身材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没等萧思寒回答,便道:“你身材好的很。女子向来以瘦弱为美,你看赵飞燕能舞于人手掌之中,林妹妹一阵风能把她刮走,打个喷嚏也能把她吹走,这才叫做美。如果女子都像母夜叉孙二娘那样,我们男人岂不惨了!”
诗怡没有领情,道:“你这话我不爱听。你们男子都希望我们女子柔弱,好受你们欺负!”
孙环宇连忙替全世界男人道歉,赔笑道:“不敢!不敢!”萧思寒在旁边看着孙环宇虚伪的演出,心里偷偷地笑。
一会儿,老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到诗怡面前,笑道:“小姐,请慢用。”孙环宇性急饿急,道:“我们的呢?”老板说:“你们的在后面。”孙环宇道:“我们不是一起点的吗?”老板道:“你这学生怎么没有一点绅士风度,女士优先嘛。”孙环宇理屈,不再说话。唐诗怡闭着眼嗅了一下香气,轻轻地吐舌头,道:“那,我不客气了,先吃喽!”孙环宇被迷得神魂颠倒,道:“没关系,你先吃,你先吃。”后面的馄饨像是戈多,永远也等不来,孙环宇被饿意打败,看着诗怡在吃,口水欲滴,没有觉得她吃东西时有多美,说明感情都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过了十几分钟,馄饨终于上来,孙环宇一把抢过来,其势是连碗也要一并吃掉,但见这碗里的馄饨,又小又少,数量和体积都不及诗怡的二分之一,气得拍桌子:“真是太过分了!服务态度差也就算了,给我们的馄饨这么小,狗眼看人低!”
诗怡道:“算了,算了,不用和他吵。我吃不了这么多,分点给你们吧!”
孙环宇顿时恨意全消,暖意盈胸,把碗推过去,道:“这怎么好意思,谢谢了。”这时他只恨萧思寒多余,希望诗怡把馄饨全给自己。
诗怡分完馄饨,孙环宇又开始发表高见:“我一直认为,人就像是这馄饨,皮厚馅薄只能漂浮在上面,只有肚子里是真材实料才能沉入水底,变成美食。”他说完,得意地看诗怡反应。
萧思寒问道:“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孙环宇装得愈加深沉:“问得好。我觉得我们俩是同一类人,是沉在水底的那种。”
萧思寒不屑与孙环宇为伍,继续问:“我没有什么真材实料。你说诗怡是哪种?”
孙环宇笑着看诗怡,故弄玄虚道:“我觉得诗怡不应该是馄饨。”
萧思寒和诗怡一起问道:“那是什么?”
孙环宇正色道:“诗怡应该是汤圆,内外都很美。”
萧思寒笑孙环宇拙劣的比喻,在旁揶揄道:“:“汤圆?你是在骂诗怡圆滑吗?”
孙环宇吓得丢了筷子,急忙解释道:“绝无此意,绝无此意!我的意思是诗怡你内外兼修,秀外慧中。比喻用得不恰当!”
诗怡窃笑不已。孙环宇想要堵住萧思寒的的嘴,急得冒汗,语无伦次:“不对,不对,不是汤圆,不是汤圆。让我想想······”一时想不出来。张着嘴巴呆望,手举在半空中,半晌不语。
诗怡放下勺子,道:“好了,大哲人······”指着孙环宇问:“不好意思,你叫······?”
萧思寒心中大乐,用汤勺堵住自己嘴巴,免得笑出声来。孙环宇大骇,诗怡竟然不知道自己名字,真是颜面丢尽!尴尬无比,羞得恨不能钻进馄饨里被人吃了才好,不安道:“孙······孙环宇。”
诗怡道:“噢,孙环宇,没叫错吧!哲学家也要吃饭,你再不吃,我们可先走了!”
孙环宇看他俩业已吃完,自己还剩大半碗,低下头猛吃借机遮羞,把馄饨快速塞进嘴里,也不怕烫。萧思寒不放过他,笑道:“看来你是两种人通吃啊!”诗怡乐得大笑。孙环宇面红耳赤,却不敢抬头,恨不得把萧思寒变成碗里的馄饨,将他食肉寝皮,嚼成碎片,口里故意不在意道:“烫死了!”孙环宇吃毕,起身去付账,发现身上没带钱,收起恨向萧思寒借,萧思寒说:“你不说你请客的吗?我可没带钱!”孙环宇以为萧思寒在生自己的气,故意不借钱,再三央求他。萧思寒把身上的口袋都翻过来以证清白。孙环宇脑中比馄饨还混沌,呆坐在那里,不知所措。诗怡问:“你们怎么还不走?”
孙环宇羞于启齿,嘟囔道:“诗怡,真不好意思,我们今天都忘记带钱了,所以······”
诗怡“扑哧”一笑,道:“你们还说请我吃饭!还得我自己掏钱。”起身去付了钱,孙环宇无地自容,不停说:“诗怡,下次,我一定请你!”诗怡不敢奢求下次,笑道:“算了吧,我可消受不起。”
吃过饭,诗怡先回了宿舍。孙环宇抱怨道:“萧思寒,你今天怎么处处与我作对?”
萧思寒含冤道:“与你作对?怎么可能!我今天几乎没说话······”
孙环宇扬手止住他,道:“别再说了,诗怡才不会因为你的诋毁而改变对我的印象!”说完得意地转身离开。
萧思寒百口莫辩,看着他飞扬的身影,无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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