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相机对着花草树木山水泉石，仔细琢磨构图寻找角度的时候，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独自一人在电脑前一帧帧筛选照片时也不想那么多事。”苏菲神思向往道：“尤其是拎起相机往山里一钻，更是自在逍遥，那时候是真的忘乎所以。”
“这是一种专注，蛮好的。”甄晓雅听得有些想入非非：“我已经好久没有这种体会了。”她苦恼地说：“我心里总是麻麻烦烦的。你说有事吗似乎也没有，你说没事吗似乎又很多，仔细想啥事儿没有，不想的时候又千头万绪，好心烦。”
“晓雅，你这种状态很不好甚至可怕，必须调整。”苏菲说：“我一度就像你现在。我清清楚楚记得，有次刷视频，偶然碰到一句话，就这一句话让我醍醐灌顶。你也别笑话，一个人民教师会因为随便一句话就想开了。有时候人的觉悟确实很简单，只需关键时刻的一句话。”
“说什么了？”甄晓雅好奇问道。
“我不悲观，也不乐观，但我达观。”苏菲说：“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态。”苏菲又宛转道：“世上道路千万条，未必考博就是唯一的，仔细想……”
苏菲的婉言相劝和细致分析，却并不能改变此刻的甄晓雅。苏菲知道，冰冻三尺决非一日之寒，九尺高台起于垒土之上，甄晓雅作出这样的决定，看似一时冲动，其实大有根源。看着对面形容憔悴眉宇阴沉的甄晓雅，苏菲想起很多往事。
早些年，她一直劝甄晓雅：“和我一起搞搞摄影。”
甄晓雅却犹豫：“我不是这块料，怎么做也比不过你，还是算了吧。”
苏菲解释说：“我现在做的好是因为做的时间长，其实摄影就是个技术活，懂点明暗构图，有点儿审美的，只要做的时间足够长都是专家，没那么复杂，你可以试试。”
甄晓雅嘴上说：“那好吧。”然后就没了下文。
过几天，苏菲又看见甄晓雅，见她恹恹的样子，就问：“晓雅，怎么啦，挺乐观一个人，最近看你总是心情不爽的样子，容易闷出病来。”
“奥，没什么，”甄晓雅皱皱眉头：“老毛病，胃疼。”
苏菲转了话题：“晓雅，明天我进山，你也去吧散散心，我总去太行山里的一个小村庄拍片，跟那里的老乡混熟了，咱去山里待两天。”
“唉，算了，我家就在山里边，没啥意思。”甄晓雅回绝道。
“晓雅，”苏菲便开门见山说：“我建议你玩玩摄影，我这么说你，是因为，我打心眼儿里觉得你确实有这方面天赋，不玩儿可惜了的。”
“别忽悠我了。”甄晓雅哭笑不得。
“你这个人，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苏菲蹙眉道。
“反正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摄影天赋，如果有，我早成摄影大师了。”甄晓雅干巴利落说。
“唉。”苏菲无奈，叹口气不做声了。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建议：“唉，晓雅，不想搞摄影也可以，你找点儿别的兴趣玩玩儿。我记得你挺喜欢心理学的。”
“我那是半路出家，认识几个搞心理学的，从他们那儿听一耳朵过来给你讲讲，你这儿马上又把我当专家了。我跟你说的那些，”甄晓雅扑哧乐了：“我跟你说的那些，在人家搞心理学的眼里，就是英文字母ABC，幼儿级别的。”
“晓雅，我跟你说哈，我其实是建议你找点儿事儿做。”苏菲说：“这人呀，不能太闲着，太闲了容易胡思乱想，想法多行动少就容易焦虑。”
“苏菲，你说，”甄晓雅嗔一眼苏菲说道：“我还不够忙吗，光这个教学就把我弄得手忙脚乱。”
“你那点活儿，”苏菲轻笑：“在我眼里就是一小手指头。你知道我天天都干什么。除了上课，我还在两个学校兼课，每天必须拿出三个小时修片，十来天进一趟山。我家轩轩的身体又不是很好。我再给你举个例子，我有一个摄影好友，也是干咱们这行的，离异一人带俩娃，我看她天天忙的都不敢生病，心态也好搞摄影比我还拼。”
“嗯，你说的也确实了。”甄晓雅思忖道：“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我怎么就这么low呢。”
“你非常需要动起来。”苏菲说：“你想想，还有什么爱好。我的意思吧，成绩不成绩的，主要找点儿事儿干，让自己充实起来。”
甄晓雅说：“让我想想。”
“其实无论摄影，无论心理学都可以。”苏菲说。
“好，我仔细想想。”甄晓雅说，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过不久便把苏菲跟她提的建议又忘一干净。
苏菲看着甄晓雅想着这历历往事。作为好友她真心不愿意已近暮年的甄晓雅再去考博。以她的心性而言，这世上值得去做的事儿有很多，选择也有很多，而甄晓雅的选择并不算理智。但是，一则劝说无效，再者说，或许甄晓雅的选择于她而言是比较适合的吧。苏菲心中默想，唉，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再说此时的甄晓雅，她主意已定，苏菲如何能说得动。她给苏菲解释：“我知道考博的艰难，我既然想踏上这条道，自然有我的道理。高考时千军万马都过来了，我现在一个成年人，无论心智还是能力都不是一个年轻人能比拟的。相信我，不会被轻易打败。再说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也做了规划，我并不奢望一举成功。我给自己三次机会，如果三次不中就果断放弃，总之事不过三。”她又说：“目前面临的问题是考哪所学校，考那个导师，这是个关键问题。”
苏菲看劝说无效，只好帮着甄晓雅分析情况，建议道：“近水楼台考马来西亚吧，马来西亚和咱们学校有合作；或者考个韩国的也可以，据说也比较好毕业，轻轻松松拿个文凭，到时候你评职称啥的都不是问题。咱们这年纪，用不着费那么大劲儿。”苏菲深知甄晓雅性子执拗，所以良言相劝她走点儿捷径：“唉，怎么活着不是活着。”
甄晓雅听了未置可否。
苏菲甄晓雅二人早已吃罢饭，让服务员撤了桌上残羹冷炙，换做一壶热茶，你一言我一语聊到很晚。因二人均沾了酒，甄晓雅不敢开车，只好叫代驾把车子开回了家。
甄晓雅到家时早已酒醒。她推门进屋看见刘中禹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甄晓雅看了他一眼，慎重道：“刘中禹，我真的决定要考博。”
一听她又提考博，刘中禹霍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十万个不同意，其中一个理由是：“你那个小身板儿，稍息吧你。”
“我觉得我挺好的，不就是胃病吗，谁还没胃疼过，我也没见胃疼疼死人的。”甄晓雅换完鞋闷闷坐到餐厅椅子上。
刘中禹莫名其妙来了句：“就你那样儿，工作都搞得乱七八糟，你能考上博！”
刘中禹出其不意的一句话惹得甄晓雅勃然大怒：“说实话了吧你，我知道你早就看不上我，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刘中禹自知失言，讪讪地不啃声。
甄晓雅却登时被气了个胃疼：“刘中禹，你知道我为甚么这个身板儿了吧，都是让你给气的。你这简直咒我早死。”甄晓雅捂着肚子和刘中禹咆哮完，摔门进了屋子。她狠狠想：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紧接着悲从中来：这天天过的什么日子，过着过着过成了陌生人，那里是陌生人，分明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都不能说这么狠的话。
刘中禹见甄晓雅意志坚决，又为了缓和关系，约莫估计甄晓雅气头过去，又追进屋退而求其次建议她：“考省内的吧，就考你的硕士生导师，人家现在已经是博导了，知根知底儿好入学好毕业，你守在家门口就能博士毕业。”原来刘中禹和苏菲想法一样，都知道考博之路的艰辛，纷纷奉劝她适可而止。气头上的甄晓雅那里听得进去。
甄晓雅不搭理刘中禹，刘中禹耐心也有限，最后说道：“我是好话说尽了。”然后再不多言。
甄晓雅心中愤愤：“就冲着离你远点儿，我也要考个天津的。”
甄晓雅一旦决定作出决定就开始选择的学校和专业。她第一反应是几年前进修的天美。她知道考天美会十分辛苦。那时，她遇到一个同去进修的同学，给她感触很深。人家去进修不是主要目的，考博才是主要目的。守着导师听着相关课程，即完成进修学习又扎扎实实进行了博士学习。结果，在别人眼里准备足够充分的情况下，这个呕心沥血的同学当年并没有考中。甄晓雅因此深知考名校的艰难，但她毅然决然还是选择了名校。
报名之前，苏菲和甄晓雅又去海底捞吃了顿火锅。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婉言相劝甄晓雅。
“晓雅，你确定考天美的博士吗？”苏菲认真问道。
“确定。”甄晓雅语气肯定。
“我们这么个年龄了。”苏菲放下筷子沉默片刻说：“其实不愿看到你这么辛苦。”
甄晓雅端着酸梅汤低头不语，良久说到：“我现在深深体会到那句话，偷过的懒都是挖过的坑，迟早被坑了还得费十二分力气把坑填好了，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
“晓雅，别说的那么难听，”苏菲心里难过无心吃饭：“你呀，挺好的一个人就是爱钻牛角尖，古人云退一步开阔天空呀。”
“我现在只想往前走一步。”甄晓雅恨恨道。
“也不是不可以。晓雅，我想问一下，你内心对这个博士有几分爱。如果纯粹为了赌气，纯粹为了蜗角虚名，我真的坚决反对你做这样的尝试，这世上道路千万条，未必非要挤着一条道。”苏菲明知无效依然做最后的劝说。
“要说这个。”甄晓雅和缓了口气说：“要说一点儿私欲没有，那是自欺欺人。我真的的希望通过考博改变一下我目前的窘境。”
“这，只是你自己想不开罢了，大家谁还不是睁一眼闭一眼瞎过。”苏菲说。
甄晓雅痛苦道：“我现在就是怎么也糊涂不了了。我确实有功利性想法。你看看咱们那些博士就知道了，可以做到谁都不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敢吗，什么都不敢，做多做少都活该都应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羡慕过别人什么，可这次我打心眼儿里羡慕那些高学历的老师，挣得多来去自由，领导还得像祖宗一样供着。而我们就是那个一个个忙忙碌碌的小工蜂，无论多么忙碌多少付出，却随时有被踢出队伍的危机。这些倒也罢了，我从那些老师身上看到了一点，就这一点让我心向往之。”
“什么？”
“自由呀，之前咱俩聊过的，你也认。”
苏菲沉默。
“为了这种感觉我也要试一把。”甄晓雅坚决道：“豁出去了试一把。”
“晓雅，你这走火入魔了哈，单纯为了这个可挺危险的。如果……”
甄晓雅打断苏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只是单纯为学位而考博，你怕我这样，对吧，苏菲。这大年龄了，我这一点还能拎得清。我不会傻到选择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专业，我选的是当代摄影研究，是我最喜欢的专业。这些年，在摄影上我虽没有太多建树，但是对当代摄影现状却做了一些学术探讨，也想借这个机会把相关知识体系化一下，再深入深入。”
“奥，这样我就放心了。”苏菲松了口气，指指面前慢吞吞翻滚的火锅：“吃，都忘了吃了。”
“我傻呀，”甄晓雅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而是顺着苏菲的心思说道：“咱们这个年纪最知道，兴趣多么重要。单纯为考博而考博，天天熬日子。我已经熬了这么久，太害怕熬日子的生活。我选的是我很感兴趣的专业，你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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