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钟晟和父亲在镇上等了许久,初春的寒风割在脸上,生疼生疼。天上坠着一卷卷乌黑的云,鸟儿只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单调地啄着什么,并不飞远。凹凸不平的石板街面上结着星星点点的冰,在小贩的吆喝声中泛着寒光。这又是一个阴冷的日子。
一辆福特拐进了镇子,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二哥推开车门,从副驾位置走了下来。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米八五的个头,剑眉星目,唇上留着浅浅的胡茬。身披一件黑色的呢绒大衣,衣袂翻飞,冷风滚过,树上的一只鸟扑棱翅膀,飞向远山。
司机下车,又走向副驾,提出一只黑色的箱子。
二哥挥了手,四人进得店来,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板早就迎了上来,不停搓着从肩上垂到手心的一块布,很白净。
司机点了清炖肥肠、尖椒鸡,又补了一个水煮鱼,把单子推给二哥。二哥用余光扫了一眼,问老板有没有魔芋。老板连连点头,有,有,这就去买,这就去买。再来个魔芋烧鸭子,刚过完年,不想吃那么油腻,他说。
菜肴的香气在小店缭绕,父亲接过那只箱子,吩咐钟晟,在外面要听二哥的话,不懂的就要多问,踏踏实实做事情……他不停地说,饱经沧桑的脸庞不时抽动着,他就不断点头。
饭毕,一行人出了店,父亲拉着二哥的手,交待着,晟子高小毕业,后面又念过两年书的。二哥握紧他的手,轻松地说,叔放宽心,他还能学嘛!便示意司机开车。
父亲看着车子发动起来,跟到镇口,直到那辆车一路向前,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远方,才眨了一下眼。
这是一家气派的商号,占据了省城中心十字路口靠左向的七间铺面。上面悬挂着红木招牌:为善商号,靠十字路口的第一间做了偌大的橱窗,里面挂着西洋画,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手里拿着一小瓶饮料,旁边是一个布满锯齿纹的盖子。
进得店来,中间靠墙的位置摆放了老板台,红木材质,镂刻着祥云纹;两侧装饰着流畅的几何线条。后面放了一张宽大的木椅,垫着一指厚的抓绒垫子,浅黄色。
店堂内整齐摆放着二十来绺木质货架,高度在一米左右,隔了四层;三侧靠墙是直接到顶的背柜,楣头装了电灯,隔板全是玻璃,灯光温润地洒下去,上面的物品远远望去,熠熠生辉。
坐吧,那个开车的人领他进到店里,指了指中间的老板台,对他微笑着说。
他怯生生地走过去,屁股渐渐沾到抓绒垫子上。
店里忙活的几个人纷纷围了上来,对着那人问好。
“这是新来的当家的,你们可得伺候好喽。”一句话飘荡在店里,几人点着头,满脸虔诚。
他打开一个包袱,全是衣物,有裤子,还有西服,甚至有领结。在这里做事,就穿这些吧。那人把包袱递给他,又道,有事电话联系,我姓古,那上面有我号码;住的地方詹叔会领你去,就在楼上,五楼。他指了指桌案上的电话,戴上帽子,走出店去。
他慢慢靠近椅背,张望了四下,左手方大都是名烟名酒,最近的两排整齐陈放着茶叶,分别是铁皮罐装,陶罐装,最外的是牛皮纸袋装。右手密密麻麻塞满了餐具、寝具等,甚至还有鞋和袜。
詹叔上前,沏好了茶,先倒上一杯,放在桌上。见他并无吩咐,便去忙活别的事了。
二哥是大伯的儿子,大他二十来岁。他对大伯一家没有太多印象,更多的是出现在长辈的聊天里。他们说大伯是四邻八乡最先剪辫子的人,在世纪初就离开了老家。辗转南北,经历过风风雨雨,后来在官府谋得差事,日子便发达起来。二哥是大伯的独子,在钟晟十岁前回过老家两三次,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皮肤黝黑,大眼睛明亮。他带他们去河里摸螃蟹,没有抓到太多,大家没有太高兴致,但二哥却玩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开心。后面就渐渐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了,二哥做了很大的官,在省城的警察厅里,族人们说。
过小年的时候,父亲收到了二哥的信,询问了钟晟的情况,说能寻找一个好的差事,父亲便让他写了回信,应允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钟晟按照父亲的吩咐,努力工作;但并没有太多事情需要他插手。他甚至把记忆中包括镇上见到的、包括书里看过的经商之道都默默地背诵过,也并无用武之处。至少,附近的人基本上不会进店,好像他们眼睛根本就看不见为善商号那四个大字。
为善商号的生意却是出奇地好。不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出手都是非常地阔绰。有人一次性买茶叶五十罐,价都不还直接结账的;有付全款购买棕垫一百张,超过交货期两礼拜都不来电话问询的;昨天快下班的时候,有人进店拿出长长的采购清单,有被褥,有茶叶等等,全是店里没有的牌子。正当他无计可施之时,詹叔招呼客人喝过茶,两人上了一辆黄包车。半夜,詹叔来到五楼,敲开了他的房门,递给他厚厚一牛皮纸袋的钱。詹叔喘着气,靠在门框上,很疲劳的样子。那是老主顾了,每次都这样,詹叔说。钟晟要留他坐坐,歇歇脚;脚步声却已经到了楼下,渐渐稀碎。
天空越来越蓝,出太阳的日子也多了起来。那天他站在店前的花坛看,一簇簇的新绿从黑土里蔓延开来,春天到来了。
这天下午古老板来到店里,喝过一杯清茶,领他上了那辆福特。
车子向西拐了两次弯,进去一座宅邸,有军人行礼。继续向前,两旁全是白色粉色的花海,还有迟归的蜜蜂在里间穿梭。
车子停下来,钟晟下了车,二哥站在台阶上,向他挥手。
古老板熄了火,把外衣放在车上,下来拍着他的肩膀,一同上了台阶。
二哥仔细端详了他,满眼怜惜,又对古老板道,古副官,辛苦辛苦。
三人进了厅内,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洋楼,白色,西式设计;上无片瓦,只是立了罗汉柱,做成水泥楼面。
三人入座,二哥夹了牛排放他盘上,他欲去夹,二哥指了指旁边刀叉。他看了古副官的姿势,左刀右叉,动起了牛排。古副官拿一碟酱料淋到牛排上,示意他继续。
商号顺遂了,该接的单都要接了。二哥跟他寒暄后说。他刚切过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连连点头。
二哥问他是否需要回乡下一趟,他想了想,刚出来不久,便摇头回绝了。
父亲在三月写来了书信,说吴开军也在省城,还给了他具体地址。吴开军跟他差不多大,敦实的身子,闪烁的双眸,自小就跟他一个影子般跟随。
那天下午,他交待了詹叔,说是有发小到省城,便出了为善号。
黄包车走了很久,路边的风景渐渐浑黄,直到有尘土呛进鼻腔。
车子在一座土山前停了下来,当然,也是不得不停。他下车去,找到前面的管事人。
你找吴开军?刚下城去吧!对方看了看他,道。
他拂了拂身上的黄土,道,没事,等等吧。
一人一车在道旁歇息,当然,他付了车夫双倍车钱。
一个熟悉的面孔从不远处出现,他大声呼喊,无果。他捡了地上的碎石砸去,队伍停了下来。
一名军人走了过来,他出示了常年挂在商号内的一张纸,并指了指队伍中的一人。军人看过,唤出那人,掏出一张暗黄的纸,写上一小时,让那人按了手印。
他给了钱,车夫步行去远处买来了茶,他们在路边,找了石头坐下。
你是当官家的人了,了不得,家里来信都说过了。吴开军咧嘴奇怪地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你不要听人乱说,你在这还要呆多久呢?他见四下无人,问他。
我有事,还得呆下去呢。他回道,今年炮火甚急,哪怕北门修缮好了,还有东门、西门。
你有时间过来找我,我在大十字,为善号,他说。
明明不到一小时,一旁的军官扯着嗓子唤吴开军。我先去了,他喝完那一碗茶,用袖子抹了嘴,说。
夕阳洒在他身上,懒洋洋地;尘土弥漫中,那道影子越来越淡。
出了为善号,左转一公里半,是一座公园,唤作青阳宫。四月末开始,商号里的事情他已经摸透;有詹叔在,他确实没有太多的参与感。并且,四月中旬开始,越来越多的空钱进账,只需要收钱、登记后,记在账簿上,两三天送去附近的高楼做账即可;下午四时起,他便不时出门散步,有时左转,有时右转,但大多是向左。
秀梅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在青羊宫一树红花下看书;右手捏着笔,不时记着什么。她是街口谢记的人,谢记很小,就两间铺面,主要售卖布匹、雨鞋。他很多次看到她在晨光中卸下铺上的木板,把遮阳篷支起。
她穿了浅蓝的对襟衫儿,头上别一只淡黄色发夹,两条辫子垂在两旁。
她今天只拿着一本单薄的纸笺,右手捉着的那只钢笔停在空中。
他跟她是青阳宫的熟客,他见过她写的新诗,隽秀的笔划中,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有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大大的眼睛,常常开口就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跟她如影相随,今天却不在。
她见他走近,藏起那一叠纸,咯咯笑着,想偷看,不给。
这哪算偷看呢?他在心里想。
铺子的生意还行?他没有想到别的话题,尬问。
兵荒马乱的,哪有什么买卖啊?她撅着嘴。
有时也有不少人进出啊?他想到一个礼拜总有那么几次有年轻人,三五一群的进入谢记。不像为善,永远都是一幅庄严肃穆的样子。
唉,生意难做喽,她托着腮,感叹道。
你们为善认识人多,帮我打探下丽君,她对他说。他这才想起那个马尾姑娘叫做丽君,姓陈。三天不见人了,他们四处找过,都不见。她的脸上透出浓厚的忧伤。
那好,他应道。今天写的东西拿来看看,他叫她。
秀梅把本儿藏进怀里,瘪了瘪嘴,望了他一眼,慢慢往谢记走去。
那天晚上,他熄了灯躺在床上,迷糊中十字街口四散而去,他来到一处辽阔的格桑花海,微风轻拂,秀梅背着手,在花丛中清脆地朗诵她的新作,小辫在她的肩头微微颤动……
有主顾下来大单,雨鞋九百双,他知道行价是一块一,想想近来秀梅家门可罗雀,他便报了一块八。
太阳下山的功夫,那人进店提货,他分明也看过四周的店铺,却像没事人一般,付了钱。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桌上的电话急促响起。他提起来,放在耳旁,他以为是古老板,结果是二哥。刚刚有人送来一个包裹么?你马上帮我送过来,不要叫别人。
他想想十多分钟前确实有人送东西来,便换了鞋,找詹叔要了包裹,唤了一辆路边的黄包车。
上哪儿您呢?
警厅后面,一公里右拐。
车夫不明就里,瞪着眼疑惑地望着他。
唉,到了再说吧,多给你车钱就是。
车子拐进那座曾经满是花海的地方,他下了车。门口站岗的人问明来意,走了进去,不多时,驶出一辆雪佛兰,坐在驾驶室的人示意他上车。
车子在一路尘土中前行,停在一座没有标牌的高大建筑物前。
他们很顺利地走进二楼,二哥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旁,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旁边坐着古副官,一旁椅子上斜着那个叫廖虎的人。
他把东西放到二哥面前,古副官提起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再给厅长报下吧。二哥点燃一支烟,对古副官道。
最近还好吗?二哥问他。
还行,他平静地回道。那个叫廖虎的觑了他一眼,他慢慢放下了茶杯。廖虎面前放着一个发黄的本子,手里捏着一个破旧的牛皮纸袋。他用粗糙的大手,捏着一支红笔。最下面有几个新鲜的笔迹,三个字映入眼帘,他的心砰砰跳动起来——陈丽君。
廖虎猛吸了一口烟,吐出偌大的烟圈,下笔在本子上连划了几个叉。
来人领他下了楼,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外面驶进来一台大型厢车。一个军人模样的人打开了车厢,里面是一个跟车身一般大的囚笼。一个姑娘被绑在笼子上,扎着马尾,大大的眼睛,略带惊恐地望向他;他慌乱地收回视线,她那目光中,分明透出一股莫名地坚毅和凛然。
司机快速地发动了车,远吗?那人问他。市中心为善商号,他略带冰凉的口气回答。
他记得那个廖虎,有一次古副官来商号,店前停了两台车,廖虎就开的后面的雪佛兰。廖虎挑了几条美洲的香烟,提前出了门。雪佛兰的门打开,下来一位戴贝雷帽的制服女人,他搂住她的腰,在浑圆的臀部上狠掐了一把,二人上了车。
晚上古副官来了电话,说有老主顾要一万双帆布胶鞋。你先让老詹搞好样品,他说着挂了电话。詹叔找来三份样品,最差的三十八,还有五十的,最贵的六十块。最近物价一直噌噌地往上涨,他解释道。他把三十八的收了起来,迟疑了下,又放回桌面上。
伙计们关了店门,陆续下班,只剩詹叔跟他两人还在店里。詹叔关了别处的灯,只留中间这一盏。
外面有停车的声音,古副官挤进店来。他略做沉吟,把三十八的递给了詹叔。
秋天缓缓到来,为善商号的流水越来越大,伙计们却愈来愈清闲。詹叔上午雷打不动地坐在桌案旁看报纸。那天他起身去沏茶,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新闻,前线一直告捷,他从那照片上,分明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鞋,穿在一个全身单薄的士兵脚上。
谢记的老爷子许久不见,秀梅开店的时间也不再那么准时。他好几次去青阳宫,那里空无一人。
重阳前的一个傍晚,桌上的电话猛然响起。他拿过听筒,是二哥,他让他带上账目,古副官晚些时候来接他。
到了那座二层小楼,古副官跟二哥打过招呼。钟晟今晚就歇我这吧,二哥熄灭了烟,对他说。
二哥关掉电灯,用火柴点亮一盏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快守不住了,你怎么办?老家怕是回不去了。他拿出两支烟,二人默默地点燃,烟雾在房间回旋。
你要去那边,我就给你搞位置,现在飞机也紧张得很。你要不急,我先安排古亮。
让他先去吧,他平静地回答。
店里越来越空,就跟这座城市一样。除了詹叔,其他人已经收拾行装,各奔东西。他看了日历,二哥告诉他的时间已经慢慢过去。
过完冬至,这天店前难得有刹车声,廖虎跟一个女人走进店来。女人一手提着一个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破旧的牛皮纸袋。两人挑选了一堆日杂,詹叔打了包,帮忙送出店去。
廖虎掐灭手里的烟,出了门。
他见桌案上突兀地多出一样东西,他抓过那个有些眼熟的牛皮纸袋,塞进抽屉里。
不多时,刺耳的刹车声又响起,那个女人气喘吁吁地进了店,问詹叔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落在店里。詹叔仿佛一个月老了十岁,听了两遍才听清,他摆了摆手。
快走吧,廖虎在门外催促。
外面的警报声不时响起,他起身看了看谢记,已经好几天没开门了。
他脱去身上的西服,穿回进城的那件蓝布褂子,披了一件深蓝的风衣。他默默地打开包袱,装进那个牛皮纸袋,出了门,一路往北走去。
几个衣着简朴的士兵拦住了他,他看了看大院里墙上的大红星,把包袱递了出去。
一颗子弹无声地飞来,穿透了他的胸膛。他顿觉心窝涌起一股暖流,耳朵嗡嗡着响。他看了看右前方,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站在那里,是跟廖虎一起的那个女人。
一群人冲了上去,喧闹声刺破了夜空;他如释重负,仿佛在心底打开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有风吹过,他慢慢垂下了眼睑……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