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繁花春日里，推开了所有的冗杂尘事，我和爱人来到了贵州的镇远古城，想要看一看，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哟！
      一踏上古韵悠长、历史久远的青石小巷，时光仿佛就在穿越：明朝年间，一个青衣博带、面如冠玉的书生，正执了一把松韵清竹的折扇，张目四望，徐徐前行。那蓝灰砖墙上斑驳着茸茸的青苔；石头缝隙里野草正努力向上生长着绿色；高高矗立着的门牌楼，在古旧灰扑的颜色里游动着双龙与锦鲤的镂刻图案；四方井里流淌着清冽甘甜的山井水，盛泽不涸，“叮咚叮咚”动情而缓慢地讲述着深巷闾里远古的传说。
      只见那书生的鞋履轻轻地踏过落满青苔的窄巷小路，步步拾级而上。当他踩醒一块古朴又婉约、有着梅兰竹菊清雅图案的青石古砖，阁楼顶户里探出了一张灿然颦笑、婉若白梨花开的媚脸，软软诺诺地甜问一句：“客官可否路行体乏？请暂到小馆饮茶聊叙一番。”待那书生循声抬头回望，那如白梨花一般的女子，正剪了汪汪的秋水，灼灼地定看着他。四目相对，电光石火一般，倒让这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清俊书生，慌了神采，羞了面庞。至于那羞赧的书生到底是否进了山石坡之阁楼里喝杯清茶，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这一番神思妙游的恍惚，霎地被如丝如雾的朦朦春雨惊醒回过了神。

      思绪蓦然由距今七八百年前的明朝回归到了那扇流丹飞彩、朱红四溢的油漆大门上。伴着萌萌如花落的春雨，我移步上前，轻轻叩起那门扉上铜亮的门环，“叮当叮当”，如环佩玉珰清脆相碰，回声清晰地响落在了深幽寂寥又烟雨迷朦的雨巷里。

      深巷的朱门里并无人应答，定睛一看，朱门的下端早已是落了一把将军大锁。立时让我有了一种庭院深锁、春深几许无人知的怅寥之感。是呀，虽然此时已是阳春里的三月，可因为疫情的原因，这古镇小巷里少却了往年里此时应有的熙攘与繁盛。不少的民居院落、酒馆茶院，要么屋门紧锁，要么门可罗雀。走了很久，才看到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出现在旧褐色的吊脚木阁楼里，轻声细语的聊天也在我的耳里听得极为真切清楚。没了客人，那店家的男主人便斜了身子，挎挎地靠在了那苗家人特有的美其名曰所谓的“美人靠”（一种长靠椅，靠背是弯曲向外倾斜着的，呈“S”形，一般姑娘坐在上面，会显得格外地漂亮。）上，倒也自有了一份不同于女儿家们的那种撒落与自在。他穿着随意，目光懒懒，一只手托着下巴支楞在栏杆上，散慢地俯看着石头台阶下潺潺而流着的小溪水，眉头却时不时地紧皱那么两下。看来，店里没有客人给予身体轻松的同时，也给他心头带来了生计的不轻松吧！阁楼顶上盛开了一簇红艳艳的三角梅，还有一丛粉粉的杜鹃花，春天里的花儿荼蘼了暗暗潮湿着的阁楼，也遮掩了男主人心里连同阁楼一起发出的那层深深的叹息与寥寥的担忧。天气回暖了，疫情也该要好了吧！大家都这样想着呢！

      镇远古城历史悠久，自秦昭王三十年设县开始至今已有近2300年的历史。这里的古巷道狭长悠深，依山就势，随着地形的变化蜿蜒盘旋、曲里拐弯，就如同一棵千年古树的根须一般，丝缠蔓绕、错综达通。正是这一条条生生相息的血脉，滋养了镇远这座古城的繁衍与发展。
在这座 “传统文化的迷宫”里，到处都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有精细雕琢小门小户的婉约和风致，又有大气林立深门大院的森严与威赫。整个是一种江南庭院风貌和山地建筑布局的完美结合。穿行于这样的青石古巷、回廊低绕着的深深庭院；轻轻地触摸着那一方方的古砖青瓦、断张的石壁残垣；凝视那赭红斑驳、又高高矗立着的厅柱；踏过千百年时光之眼温柔抚摸过的古木门坎；推开雕花镂凤、门轴“吱哑”作响着的精致门扇，真地会是一种恍若隔世。自己仿佛呆得再久一些，一定会幻化作了一个身着古装丽服的戏中女子，是那个《牡丹亭》里才貌端妍的杜丽娘？还是《西厢记》里美丽鲜活的崔莺莺？若真是有，那就且梦演一出爱恨情仇的大戏，恍惚一场情牵别离的心醉神迷。只是，终究是弄不清了。是真？是幻？还是戏？迷糊了，哎，庄周梦蝶，还是蝶化了庄周，且都不用去管了。只要还存了那一番感同身受的心灵体验，就足够了。这也许正是生命存在的一种意义吧！
春雨还在纷纷而下，落在人脸上、手上、衣服上，毛毛的、青乎乎的，又痒痒的，一摸了发，竟也湿绺了少许。于是爱人撑起了伞，两人手拉手，走走停停，觉得就这样漫步在雨中，观望着如此古雅而又静谧的民居小巷，倒还真是难得的一份清静与自在。
                                     

                                      二

      走在青石巷道里，沿着石坡拾级而上，看着家家门户上悬挂的红灯笼，突然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发现，那就是：凡开在小巷道旁的各家大门都不与小巷平行或垂直，小巷也绝不与大厅正对，各家都是将大门斜斜地对着街道。在我们北方，盖房建厦，哪家的大门不是端端正正地呢？这还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了。他们这样又是用意为何呢？
      带着深深的疑问，我们走进了一座敞开门的院落。院子里鸟语花香，绿植成片，细长叶子的兰花草铺了满院，给这古朴的院落凭添了春日里的绿意。一只大大的长毛的萨摩耶狗狗，趴在院落里厢房的门口睡得正香，呼噜呼噜打着鼾，吹着长长的气音，又让人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门上挂了个“小舅子私房菜”的招牌，招牌边上用红木板板写了特色菜的名字。只看了这些名字，就让人食欲来了，这也逛得累了，正到下午的饭点了，索性就在这里用餐吧。
      主人听到人声响动，才从后院走了出来，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穿着朴素，她殷切地招呼着。我们点了这里的招牌菜，红酸汤鱼。看着她在准备饭菜，院里也没有其他的客人，就与她攀谈起来，急不可奈地问了心里的疑问。她爽朗地笑了起来，“这就是我们镇远最独特的‘歪门邪道’！”原来，他们这里的老住户，都遵从风水先生的讲究，大门不正对，而是“以南为尊”， 认为这是一种富贵之相，且又有“财不露白”的寓意。让旁人在门口路过时不容易看到主人的身价，以求平安。听了主人的解释，我频频点头，还真是挺有讲究的。
      然后，我们就又聊起了她正准备着的这红酸汤。镇远的红酸汤是苗族人家的传统美食，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在他们这里有“三天不吃酸，走路打闹蹿”的俗语。因为他们自古以来所处的苗家山寨，山野高远、林木茂盛，下雨多雾，湿潮气特别重。而这酸汤里面加入的有糯米、辣椒、生姜、大蒜、木姜子等，可以很好地去除人体的湿气。酸汤营养丰富，浓浓的酸辣味会令人胃口大开。苗家人已经习惯了天天喝这红酸汤，喝了就会觉得浑身舒畅、神清气爽、走路有劲。听女主人如此地夸赞这红酸汤的好处，我不禁口舌生津、急切地盼望着来好好享用一番。
      不多的工夫，这红酸汤鱼就端上来了。只见其汤色鲜红诱人，里面的角角鱼，看起来肉嫩鲜美，汤面上飘着红红的西红柿切片和绿绿的鲜豆角，红与绿色泽碰撞、相映成趣，又洒了细细丝儿的芫荽叶子，在勾着食欲的魂。开了火，那鲜嫩的鱼翻腾起了绿的叶、红的汁，白的豆芽缠绕其间，滚烫沸腾着的汤象融入了人世间所有红色的热烈与激情，飘出了浓浓的醇香，夹杂了酸酸的热辣，完完全全地摄住了我的味蕾，禁不住立马地要来唇舌暧昧、牙齿相碰，畅快地来一番爱欲的咀嚼。哈哈！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女主人特意帮我们调了地道的火锅蘸料，盛在了一个古铜色的小砂碗里。只见红红的辣子酱裹着芝麻花生碎，又夹了湿融融的蒜泥，上面洒了绿盈盈、白脆脆相间的小葱末。我看那小葱末嫩生生的样子，象极了一个穿着小夹白袄湖绿罗裙的小丫头，在那里挥着手向我招摇着。只见主人在汤锅中心支了一个小三角架，那盛着蘸料的小砂碗就妥妥地放在那个支架上面的圆铁环里。锅开了，主人舀了一勺子酸汤，往蘸料里一浇，那辣子酱、小葱末一等就软乎乎地和开了，又加之火锅汤沸的热气蒸腾，那蘸料的辣香味也热烈地扑鼻而来。
      急不可耐，赶紧开吃吧。夹一筷子那角角鱼，白嫩鲜香的鱼肉往那热腾腾的蘸料里一蘸，咬一口，料浓肉鲜、爽口提神、香气四溢，整个五官都似被浸染在了那奇美无比的滋味里，如闻仙乐、如入幻境，一时间恍了神，又禁不住心旌神动，悠长回味、啧啧赞叹。还果真是没有吃过如此这般的味道，酸、辣、香！哎，如此的美味又如何能少得了酒的陪伴呢！来一小瓶二锅头，火锅就酒，那吃的境界就更上一层了！筷子落箸如轻雨，酒儿畅饮伴笑颜。慢聊细品行酒令，开怀乐事几回有！鱼儿吃完了，又点了少许菜品，嘴唇和咽喉里都是辣的，嘴唇轻悄悄地肿起来，嗓子略微微地哑起来，可还是觉得香，确切地说，应该是香辣香辣。
      已是酒足饭饱，再舀上一小碗酸汤来喝，酸爽伴着香辣象一小丛蓝火苗，被嘴唇一嘬，吸入嗓子眼里，顺着食道哧溜着，象坐了滑梯一般急火火地就酸着烧到了胃里，那酸味还回味在齿颊间，香辣还粘在了舌尖上。急不可耐地再来这酸爽的第二口，再坐第二遍滑梯、第三遍......真地象小孩子一般，直到小刺激玩了个够，开尽了心，足足喝了三碗！无拘无束、尽情尽性，是可爱地回到了童年吧！和爱人在一起，不用觉得吃相不雅，也不用担心喝多了回不去，心里是一种十足的自在。其实，漫漫长长的人生里，能时常拥有这样的一份自在与开心，实属幸事。
      如此地饱食餍足，这下晩上还真不用睡觉了，那就沿着这镇远的舞阳河边来继续雨中散步，欣赏古城的夜景吧！

                                      三

      告别了殷勤好客的女主人，我们出得院落。傍晚来临，小雨依然丝丝落落，只是那大红的灯笼已然亮起，迷迷昧昧地朦胧着，红红的光胧出了青毛毛般茸茸斜飞着的细雨。待我低下头来看那湿湿亮亮的青石板路，那雨丝就如个怯怯的小孩子一般，轻轻地勾抚了我的面庞，柔柔地湿了那么一下，让我想要在心底里软软地为它来唱一句：“这醉人的春雨啊！”
      沿着青石板的小巷，徐徐走向了那悠长，悠长的尽头就是小巷的出口，那里会是一个新的世界。只是在这悠长里，在这红光氤氲、朦胧迷漫的光里，会让人遐思飞出：戴望舒《雨巷》里那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就是走在这样的小巷里，就是撑着油纸伞彳亍在这样的雨中吧。只是那象梦一般凄婉又迷茫的女郎，在那个时代的黑暗里，只能消了她的颜色，散了她的芬芳。而今，如果她在，我想逢着她，带着她一起走出这悠长又寂寥的雨巷，让她去看到一个新世界的光明， 让她不再哀怨、哀怨又彷徨。
      带着这样的遐思，也心愿带着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我和爱人走到了小巷的出口。好美的夜景！我不禁惊叹！这哪里是一个现实中新的世界，这十足就是一个童话里的王国。我和遐思里的丁香姑娘，看来是都要穿上璀璨的水晶舞鞋，在这繁华交织、灿若星河、扑闪迷离、七彩十色的光影里，携手跳上一支“两小天鹅舞曲”吗！实在是童话里的童话！我只会说“好美啊！”当人发自内心想要赞美一件事物时，最简拙直接的词语只能是这三个字了，其它的好象在此时也替代不了呀！
      缓缓穿行在店铺酒馆林立的主街道上，这条主街道是古镇的步行街，也是唯一的一条大道。街道入口处矗立了一个高大的石牌坊，上面书写着“石屏巨镇”。在古镇里，各式古旧古色的小商品，琳琅了满眼。我新奇地左看看、右晃晃，这种可以买也可以不买的悠闲自在，的确是很适合于我那颗自由而不愿受羁绊的心灵，很享受这样子放松的状态。随手挑选了一个栀子花香的香包，还有一个瞪着可亲可爱的眼睛、又笑呵呵着的猫头鹰图案的手机袋。有时就在想，有爱人的宠爱，女人大概就会象孩子一般地幸福和天真吧。其实现今的旅游，一面看的是山水风景，一面放松的是自己的心境，而后者好象是更为主要的。
      华灯初上的街道，流淌有一种浅浅的温暖，就象卖火柴的小女孩“唰”地划亮了第一根火柴，整个世界就柔柔地暖了，也亮了。我们安然地前行，继续寻找着这座千年古镇内里更温暖的环抱。
      猛一抬头，竟是一座山横亘在眼前，看去如一个偌大的屏风，林木苍翠浓密，石崖绝壁高约千仞，看来这就是“端直苍阔如屏风”的石屏山了。山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闪烁不定，象许多个小孩子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眨呀眨巴的，在它的边上就变出了一个童话里的美丽王国。
      我们站在祝圣桥上，凝望着夜色里的舞阳河。舞阳河将城一分为二，一河两岸。北岸府城，背依石屏山，山坡上就是我们之前所看的明清古建筑群。南岸卫城，有残存城墙数里，城楼两座。此时的舞阳河两边岸上，霓虹闪烁，闪烁成了一个宫崎骏电影《千与千寻》里光影陆离、五彩斑斓、神妙奇幻的世界。繁华得会让人有一种现实的不真实感，象是人儿站在桥上看动画、赏大片的感觉。这夜色、这灯光实在是赋予了镇远一种李白诗里“日月照耀金银台”的神奇与梦幻。

      黑黝的石屏山巍峨地屹立着，山上闪着点点繁星，如一座城堡的天然屏障。在灯火的灿烂里，天空是青蓝色的，那青冥里的白云，都能清楚地看得到，在那里悠悠地飘荡起伏着。此时，那朦朦如丝丝秀发的春雨早已是不见的了，怕也是回了家正呆望着这夜景的神奇。楼房、酒馆、饭厅、民宿、亭台、楼榭的外围全都亮起了璀璨五彩的灯带，红红的灯笼耀耀悠悠地点缀于其间，又似是杜牧的“夜泊秦淮近酒家”了。是，在经历了疫情的低谷，那红灯笼的又一次燃起，那灯火的繁华里，亮起的是人们对正常有序、幸福生活的热烈与向往。这春天的夜呀，虽然来得晚了些，可世间所有的事物在经历了冬的冰霜历练，终是都要见到春的。看，那祝圣桥上的人流不正在导游的带领下，渐渐地多了起来，并且有秩序地徐徐前行。

      舞阳河静静地流淌着，静得不动声色，静得如一位遍经沧桑磨砺的老人，虽已年迈，却象《老人与海》里的那个名叫圣地亚哥的老渔夫一般，坚强且勇敢着，缓缓而流却总是向前，将历史的苦难与变迁了藏于心，只留了一个沉静慈祥的微笑，默然无语却百般关爱着今生尘世里一河两岸的百姓子民们。那岸边的楼宇亭台连同璀璨的光影一起，准确无二地投映在舞阳河水的微波里，这就产生了一上一下两个对应着的镜像，且舞阳河又呈“S”型蜿蜒着，那水里的镜像就一起“S”地盘旋着，象极了上下两条金碧辉煌的游龙在游戈戏耍。在拐弯处，两岸灯影里的倒影就互相交错着重叠了起来，这象海市蜃楼一般奇妙的景象，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会很想要沿着岸上与水里交接处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重叠的地方就会到达一个神奇的国度。那里会是我们人人所向往的一个秘境，是人类祖先最初生活的伊甸园，那里会是一个最为幸福美满的地方。而我们每个人实际上都倾尽了一生，在那条路上始终不弃地努力奔跑着，希望能早点到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