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15岁时，突然有一天被叔叔们叫到客厅，那里已经坐了几个外人。其中有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白白的瘦长脸，高鼻梁，旁边坐着他的父母。
母亲瞄了一眼便垂下头，也没有言语，大人们就让她退下，她心里明白这是相亲啊！
母亲的娘在她三岁时就因病去世了， 后来她爹也走了，两个叔叔养大了她。如今，她知道要离开这个家，去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过一辈子了。还好，两个人是郎才女貌，都看对了眼，父亲后来跟已经长大的我们形容母亲的眼睛年轻时像黑葡萄一样美。
当时父亲18岁，考上了北平大学和辅仁大学，于是，两个年轻人离开了老家，不远千里地来到当时的北平。
据母亲说，在北平，他们租了一个小公寓，父亲读大学，母亲读中学，放学后，他们有时会去听京戏或看电影，一边吃着母亲最爱吃的酥软的咖喱角，那是过得最安逸的一段小日子。
卢沟桥事变后，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女儿一路南迁，山西，陕西，河南都留下他们的脚印，最后选在四川落脚。父亲学的是工科，在毛纺厂做技师，有时还教书，在那战乱的年代养着一家子人。
一次，重庆遭到空前的大轰炸，当时母亲正在山上的医院里治病。父亲带着女儿上班走到半路突然响起了警报声，父亲抱着女儿没命地往山上跑，飞机扔下的炸弹就在前后左右爆炸，逃难的人纷纷倒下，一个人的头颅被弹片削掉，人还跑了几步才倒下。父亲迈过尸体狂奔，到了医院，所有的房间都空了。人们早都躲到山下的防空洞里，可是母亲刚做了手术不能跑动，只有钻到病床底下。听到父亲的喊声才爬出来。女儿对妈妈说：我爸抱着我跑得比狗还快呢！
父亲上班后，母亲除了做饭带孩子，有时会去邻居家打麻将，但父亲年轻时脾气不好，一次下班回来不见母亲，又没饭吃，竟当着外人面扇了母亲一耳光。母亲是个逆来顺受的，便无声地回家做饭。
但父亲是极其恋家的正派人。解放后，他在天津大学教书。有时会去上海出差，一个与他共事多年的搭档，有一次邀他去街上“打一炮”，但父亲从来不会去这种地方。每次去上海他都会带着母亲的鞋样，回家后准带回一双上海名店的皮鞋。母亲曾带着满足的口吻回忆，夸那鞋真是合脚极了！这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告诉我的“逸事”吧！
母亲中年以后开始发胖了，于是，我总听到父亲称呼母亲“胖媳妇儿”，那可不是厌烦，而是带着疼爱的语调。其实，四十多岁时的母亲还是美丽的。
父亲走后，母亲夜夜思念，她曾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在漆黑的路上走，母亲欣喜地迎上去问：你去哪里？我跟你去。父亲说：你不能去，我去找中二（父亲的儿子，全国模范教师，英年早逝。）去。梦醒后，母亲潸然泪下。
父亲是88岁时走的，十年后母亲也走了，那时我还在境外教书，哥姐们竟没有通知我回去，这成了我永远的遗憾，可是，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却时时在脑海中浮现。
唉，那个年代，父母包办的婚姻，哪里有什么爱情？但在长达六七十年的相守中，爱情在亲情中磨炼积累，以至于地久天长。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