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完全坠入县城西侧楼房后的土地中,风正冷起来。老北大街和从前一样热闹,街边没有一个空闲店面。蓝色自行车滑溜,见缝就钻,载我一路向北。
二十分钟左右,超市门口等我! 我跟可乐说。可乐说好。可乐说好一定是会这样的,除非天塌,无论雨雪,说好的话他会做到。想到这,自行车跑得更快了。
明天我看不到从息县泥土地中爬出的太阳,火车将会甩一个漂亮的屁股给息县。它会把我挟持到别的地方,不管是麻城还是黄冈,总之,就是不让我待在息县。
可乐会怎么和我说话呢。响亮地来一拳,要么双手抱拳,要么再系上一条宽大腰带? 那个像条自由自在的鱼一样的男孩。生活把他折磨得连房子住也没有,老婆也跑了,他还会发出爽朗的哈哈笑声吗。一个用从前旧房子做头像的人在等我,那个应该是谷家巷的老房子吧。
因为承包鱼塘可乐欠了一屁股债,去年经朋友介绍他去一家私企帮工。私企老板见他能力很好,给他开工资九千,并许诺如果可乐一个月后做得漂亮,就直接开到一万五。这对急需金钱的可乐来说是非常不错的工资。老板见过可乐后就出差了,十天后回公司,可乐已将公司内许多漏洞管理得井井有条。但就在此时,一个陈年旧事因客户投诉,私企老板找公司内人员顶罪,不巧的是这次私企老板找的替罪羊是那位介绍人,也就是把可乐介绍给老板的可乐的朋友。
全体员工大会上私企老板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把可乐的这位朋友骂得狗血喷头,并当场解雇他的朋友。
这位最关心可乐的朋友,可乐非常清楚他的为人和品格,相反这位私企老板看不起所有员工的样子让可乐看清了现实。第二天随之一起离开这家公司的还有可乐。可乐临走前将电脑中整理好的资料全部销毁。就这样可乐辛苦半个月的汗水和付出全部付之东流,但他不后悔。
大年初三超过六点超市关门歇业,我没看手机,隔着玻璃门缝看超市空荡荡的自动扶梯,这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景象。西亚超市是息县城最大规模的超市,息县人无人不知。我们有十年没见面了,不管怎样,我应该还能认出可乐。那个大眼睛小嘴巴,肚子里藏着说不完趣事的后桌男孩。
“我已到,在超市门口等你。”可乐说,他已到了,就在附近。
天很冷,高台上有个穿快递小哥衣服的男子站在刚刚凉下的夜色中。他背对着我,带着口罩,我只能看到这个人的侧面。耳朵和脸一样黑,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这衣服并不舒服,但它挡风且挡雨,红底带蓝。他在左右张望,我此刻走到他背后,他转头转得更多了,像村子里我见到的老乡一样,黝黑的皮肤消瘦紧贴颧骨,眼睛无神,皮肤干缩。
关闭门锁的超市门口高台上没有其他停驻的人,来往的人很多,但无人会停留一分钟。这个人应该是可乐,虽然眉宇间早已没了从前的棱角。颧骨显得大而凸出,脸也比从前宽大,从前清晰的黑眉被变大的脸盘抢走,几乎看不到浓眉。别人认不出来,只要是可乐,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还能认出来。
回忆和复杂的心情潮水如巨浪涌向我,又一个十年,那个潇洒少年变成平凡如路人的中年大叔。
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我望着这个人,等他转身,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认出我。他看了四周一圈,终于把目光看向身后,看向我。我定定地看向可乐,想要再从他的脸上和眼神中找出一些从前的影子。事实上,我没有找到期望中影子,反而看到更多令我不安的现实。不少头发发白,应该有段时间没清洗——老家天冷,加之新冠后很多人不敢洗头。他留着寸发——没有任何发型,可乐一向对仪表尤其发型很在意,现在他似乎对此毫不在意。脸上无光泽,眼睛无光泽,眼神显得疲惫而无力。
他目光里有些迟疑不定,我取下口罩,取下帽子。看到我肯定看向他的眼神,他眼里的光渐渐亮起来,可乐终于认出我来。他试图咧咧嘴,挤出一个笑脸。但那笑实在不咋地,比哭还难看。
“可乐,你怎么这么多白头发啊!” 我轻轻地冲他打一拳。拳头碰到他胳膊上的骨头,可乐还是很瘦,他穿得不多,好像里面没穿羽绒服。可乐笑笑说他一直有白头发,但这几年可能明显一些。我告诉他自己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只是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又一个十年,没有见到彼此。见过面心里就安了。可乐说妻子带领俩孩子在附近吃饭,接着陪我取停放在广场前的自行车,目送我穿过马路消失在人流和夜色中。越过斑马线我回头看一眼,人,车,灯很多,我看不到可乐。
可乐是我此次回乡唯一见面的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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