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是阳光的出口

他们都说，故事的开局有多轰轰烈烈，结局就有多冷冷清清。

但是渚寻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平淡地开始，兜转了一圈，却始终与悲戚同行？

{七月是阳光的出口}

陪同校队到泉州参加球赛，本不是委派给艾汀的任务。肯来做啦啦队，不过是为了躲暑假的化学竞赛辅导。艾汀举着制作粗糙的助威道具坐在篮球馆边，心里算着这趟回去能赚几周的假期，看到褚寻又传丢了球。

对方学校是声势浩荡的主场，又是去年的冠军队，连输六场之后，也难怪自己球队连队长都漫不经心。艾汀实在坐不住了，把手里的花球一扔，狠踏着地板跑到场中央，连珠带炮地向褚寻开了口：“你们不想打就算了，可拜托考虑下场边观众好吧？大老远过来费力不讨巧，以后谁还乐意支持你们？”

高出一头的男生先是一愣，神色沉下来，站在那儿不说话。所有球员也都愣了。艾汀觉得对压根不认识的同学当面这么指责，口气太重了，估计得被反问“你谁啊”。正后悔着，听见褚寻说：“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啊。”一个字一个字特别真诚。

转过头去，对方的队长抱着球笑，寻哥，最后一场了，其实我赢都赢烦了，你输还没输烦啊。

艾汀一股气血往上涌，瞄一眼褚寻，竟然轻松地扬扬嘴角，我是输烦了啊，所以今天是来赢你的。

声线清晰嗓音发亮。是歪着嘴笑的，有点痞气，却精神饱满得很——感觉比印象中更好亲近。所以终场哨声一响，没等体力透支的褚寻走到场边，艾汀已经跑过去，自来熟般地递上佳得乐：“很强啊，你。”

虽然还是输了，但看得出他今天的心情是最好的。“谢啦。”满手是汗地接过来，露出一口白牙。褚寻细碎的发梢上垂着汗水的样子，像照片似的一下子烙印进女生的脑海。

下午大巴来接客队回厦门的时候，艾汀才在前面左侧的座位上坐定，就看到那幅照片又活了。

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丝梢湿漉漉，略带疲态的褚寻背着大大的黑色运动包，低着头坐到这排右侧的座位上。刚好跟艾汀隔半米宽的过道，礼貌性地向她打了招呼，便也无话，转回头去闭目养神。

大巴一路颠簸，车厢里的空气却越来越湿热难耐。艾汀瞥见褚寻拽开了衣领。这时司机终于发话——空调坏了，停车检修。

旁边的学生一把拉开窗户，艾汀感到热滚滚的风炙烤着扑过来，懊丧地将脸埋进前排椅背，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冰凉。

“别趴着。”褚寻把剩下的半瓶冰镇矿泉水倒在毛巾上递过来，“椅套脏。”

艾汀顿了顿，探身过去摊开手，“啪”，褚寻的一滴汗落在她掌心。在酷暑的下午，竟像是握住了一个太阳在手里。

还没来得及道谢，褚寻又继续说：“我老家在济南，很北边，你知道那里吧。房子后面的小公园里，夏天开木兰，白色的满满一树，远远望过去像雪花一样。”

他脸颊上的汗水像条银线。

“还有很多开花的树，我都不知道叫什么。公园不大，但是树林多，一片连一片，特别阴凉，有的地方阳光都照不下来。待在那种地方，我就觉得比空调房里还凉快……”

艾汀的注意力渐渐已不在这些话语上。褚寻对一个还没记住名字的女生讲着故事，却顾不上自己的汗已经快要流成河。于是她扑哧一笑，拿起毛巾敷在褚寻的脸上：“谢谢你，我不热了。”动作小心，屏息静气。这个时侯，艾汀真的已经感觉不到热了。

大巴的空调没修好，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宇宙触手可及，依旧清澈无比}

这下没有空调也无所谓了。车内外都凉爽下来，渐渐变成寒冷。

开到集美大桥的时候大巴又一次停了。“哎，我这车不进岛内，大家在这下吧。”司机偏头喊了一声。

学生们怨声迭起，叫嚷着外面雨这么大你就送我们回学校啊。可也没办法，司机斩钉截铁地摇头，一群孩子也就只好咒骂着下了车。艾汀跟在褚寻后边，一前一后冲进大雨里。满车的人都拥挤在了街口，满街都是挥着叫出租的手。瞥到昏暗的灯光洒在褚寻的脸庞，艾汀有种错觉，“咚”的一声，竟是心里的灯倏忽都亮了。

眼看一时半会坐不上车，褚寻四顾一圈，拉了拉艾汀：“去那边的米粉店躲躲吧，老板我熟，看能不能借把伞。”

艾汀在风雨里缩着脖子，大声说好啊。

这家伙所谓的“熟”，其实不过是去年来吃过几次粉。但显然店里的女主人对这个高瘦英俊的男生留有印象，满脸笑容地端上来两碗牛肉粉。

吃饱了也就没那么冷了。艾汀满意地舔舔嘴，褚寻已经抢先结了帐。老板娘小声问了句，女朋友？褚寻笑着说不是啊，难友。

老板娘一边找零钱一边说：“那下次还是带那个长头发的姑娘来吧，放的辣椒比较少。”

艾汀打了个喷嚏，抖得脑子有点懵。褚寻倒是不隐不瞒很大方地摊摊手，说自己早几百年前就单身了。

“那原因呢，”艾汀披着褚寻的运动外套，用手裹紧，追问，“就这么平白无故分手了？”爱情故事没有个像样的结尾，总觉得不甘心似的。

轮到褚寻疑惑了，扭头瞅她：“这种事还非要有个轰轰烈烈的理由？”大概是觉得，这不就跟太阳升起就要落的自然规律一样正常么。家常便饭罢了。

艾汀咬着嘴不说话，样子看上去像在生气。褚寻理解错了原因，抱歉道：“那下次带你去厦禾路吃粉丝，那家的老板娘不小气，放多少辣椒都可以。”

他摸摸头，把从老板娘那借的唯一一件雨衣塞给艾汀，一个大跨步冲进了雨里，兴奋地大喊：“你理科生吧，知不知道，天上的水气是怎么凝成雨滴的？”

他跑开两步，沉浸在一场雨中的演讲。“告诉你哈，因为雨水里凝结了灰尘。来自世界各地的灰尘！前阵子不是刚下过狮子座流星雨吗。你想象一下，现在这些雨滴里包着的，可是来自几万光年之外的星辰灰烬！”

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高原、沙地、河谷，风倏忽卷起，裹挟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飞遍整个地球，一路飞一路轻尘洒落。

不是幻想，感觉就像真的。

“没有烧尽，它们的生命还留在雨滴里。每次淋雨，我都能感觉到整个宇宙，是整个宇宙啊。”褚寻张开手臂放肆地笑。笑得连四周的路灯都黯淡了许多许多。

清朗的声音，瓢泼的雨水，竟出乎意料地和谐一致。天与地连成一体，之间只站了眉目温润的少年。少年没注意到有一双正注视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在心里默数了三十下，艾汀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他。 刹那间，没有了雨声。

艾汀觉得褚寻的笑容是个蛊，如果继续看他的笑，这个蛊会让她连一句再见都说不出来。接下来她所做的，也不过是将雨衣从褚寻身后为他披上来。整个过程像是拥抱却不是。

眯起眼，微微地笑：“那我也试试。”说完退进雨里，真的感受到了整个宇宙，宇宙中只有两个人。

流星消失得太快，流星雨更适合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