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商场，中午十一点多。建军从他家店里出来，斜着身子对左侧隔壁内衣店里的朵朵说:“朵朵，朵朵，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么。这都快晌午了，你还不请我吃饭，你不请我吃饭，是不是要让我去吃屎呀。”
建军家右侧隔壁的童装店里，店主芹姐和卖女装的彤彤正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彤彤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在听建军说完话的一瞬喷了出来，溅了一些到芹姐身上。芹姐今天刚穿了一套喜欢的连衣裙，本来也被建军逗笑的，但彤搞这一出，她立刻脸上有些不悦，笑不出来了。偏偏直肠子的彤没有注意到这个，还笑个不停，对芹姐说:“你说，春霞和这瓜瓜货晚上咋睡在一起的呀，还生了俩娃呢。”芹姐因了刚刚那一口茶，有意跟彤唱对台，说:“怎么，你眼馋了？眼馋了我跟春霞说，让你陪建军睡呀。”彤没想到芹会这样说，要搁平日，芹姐肯定会就建军和春霞晚上睡觉的细节，发挥丰富的想象，和彤怀着秘密的小恶意，调笑很久。但芹姐这样说，彤的也不恼，只是佯装去撕芹姐的嘴，两个又嘻嘻哈哈闹起来。
放下彤和芹姐不说，再回来说建军。被建军催着请客的朵朵，中午进货回来，让建军帮忙从马路上抱了几包货回来。说请客吃饭是句客套话，朵朵也知道，建军也知道，建军的老婆春霞当然也知道。建军是差一项电的人，大家都知道。听他这样拙劣地开玩笑，朵朵不知道怎样接话茬，哭笑不得地说:“请啊，请呢。你想吃什么，先想好哦”。边说边从店里出来，也站在店外廊下。
春霞从店里出来，瞪了建军一眼，低低骂道:“驴*的种”。谁知建军耳朵贼亮，他大声说:“我们家都是人*的种哎，不是驴*的种”。那边彤和芹姐听到建军又爆出这样的绝句，已经笑趴下了。
春霞不笑，也不和建军争吵，她知道若是她和建军起纠纷，建军会更兴奋，并不以为这是丢脸，虽然很多时候建军怕她。每一次建军的到来，都是商场春霞店面附近人们的狂欢日呢，就犹如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存在。春霞转身回店里。倒是朵朵，看着讪笑的建军，看着春霞的背影，无比的同情起春霞来。
春霞样样都好，模样周正，能吃苦，脾气好，生意做得和气顺心。若脾气不好，也不会能够忍受建军这样的人。样样都好的春霞却有一个很大的短处，是真真正正的短处——一条腿短了一截，天生的。要不，春霞不定是怎样心高气傲的姑娘呢。就是这短了的一截，让春霞的好在一般人眼里打了很大的折扣，这就便宜了建军。
建军家在镇上，他干瘦佝偻的寡妇妈，带大了建军兄弟俩。家里一贫如洗。加上建军智商介于正常和弱智之间，想讨个老婆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好就好在，家在镇上啊。买卖方便，做生意也方便，生活可以过得活泛一些。
春霞的妈就是这样说通了女儿的，春霞婚后，她的父母拆了建军家原来低矮破败的旧屋，尽力帮女儿建起了三间宽敞的住房，又帮女儿支撑起了卖男装的店面。春霞对男装眼光不错，再加上，顾客看见春霞行动不便，杀价也不会那么忍心，因此春霞的生意做得很不错。知底的人都说，是春霞让建军一家走出了旧社会，见到了太阳。
建军平时在建筑队做小工，不常回来，好在发了工钱能一分不少地拿给春霞。春霞呢，建军不在，她还乐得清净。也不在乎建军挣得多一些拿得少一些，她自己的店面不少挣钱，除了建军偶尔让她不快乐外，日子过得挺好的。知足常乐吧。
那天又要进货了，由于凌晨要出发，春霞和彤不想那么早从家里过来，便和芹姐三个人都挤在芹姐的床上。芹姐是一个离异的女人，比这两人大几岁，彤和春霞同龄。平日里三人关系亲密，什么话都说的。不知道男人们在一起会聊些什么，但女人们的私房话，少不了男人。
她们都说些什么呢？乱七八糟，什么都说。彤不爱自己的丈夫，经常见了他就拉下脸来，一张瘦长的脸更长，三角眼于是看不见瞳仁了，说话也是冷声冷气地冻人。
彤有一个情人，经常不回避别人，轻声柔语地煲电话粥，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不觉得腻。打电话时，听彤的语气，就可以知道来电的是谁了。这些已经是她们三人中透明的事，但春霞和芹姐都不知道彤的情人是谁。私下里，春霞和芹姐说起彤，说:“不知道彤图别人什么，她老公一米八的个子，人长相又帅气，又能挣钱。若把建军放在她跟前，她这样折腾，还情有可原”。芹姐毕竟年长一些，她说:“别人看着好的，不一定自己喜欢啊。彤的老公是不错，可是他那人太直，不会哄女人开心。彤喜欢的是能够和她合得来的人呢。”芹姐说得对，彤的丈夫总觉得自己比彤优秀，从不把彤放在眼里，总贬低她，说她这样做不好那样做不对的。偏偏彤又和她丈夫一样，心里眼里容不下人，更何况经常贬自己的丈夫。芹姐这样懂得，芹姐也是有故事的人呢。
这个晚上，彤的热线又进来了，彤也不回避，不过声音也不大，咕咕哝哝说了很久。她在打电话，芹姐和春霞不好意思大声聊，于是渐渐有了睡意。但她们还是都听到了，彤和那个人说起，“咱妈”这两个字。莫不是？天呐。
彤比老公小两岁，她的老公有一个弟弟，和彤年纪相当，也常来彤店里。彤对这个弟弟如同自家人一样，没有半点外人的感觉。不过若不是听见彤打电话的内容，谁也不会疑心到这一点的。彤偶尔也说起家事，说起这个弟弟，说起弟媳。不知道怎么回事，彤老公的弟弟没有任何毛病，却娶了一个精神有些不正常的女子，夫妻关系名存实亡。据彤说，那个女子是她介绍给老公弟弟的。她还说，先前不知道这女子有问题，只说看起来光眉滑眼，挺漂亮的。
彤还有一次和春霞闲聊时说漏了嘴，说弟媳因夫妻关系不好，公婆又疼爱彤，心生嫉妒，竟污蔑彤和丈夫的弟弟有不正当关系。彤的老公不依不饶，弟弟更是打了自己媳妇一顿，从那彤弟媳才没有再胡说。但她那个弟媳，实在不行，听别人说，用孩子栓住男人，于是就对家里邻里谎称自己怀孕了。后来生理周期又来，白裤子上污迹斑斑，让人嘲笑。岂不知，她弟弟就不碰媳妇，媳妇从何怀孕啊？
那晚后，春霞和芹姐回忆起彤曾经说过的一些话，联系前言后语，联想到彤怎么知道，她老公的弟弟和媳妇之间的隐私，真的有些惊讶于彤了。但事情有些大，仅限于她们两人的猜测，并不对别人说起。
倒是彤，拿春霞开一些没深没浅的玩笑。建军的弟弟建国过年的时候从广州回来，也帮春霞守店。建军生得皮肤皴黑，肿泡眼，个子矮，又不修边幅，建国却白白净净文文弱弱，象一个大学生的样子。要不怎么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呢。就是春霞自己的两个儿子，长相也不同。老大象建军，肿眼泡，略略外翻的嘴唇。老二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女孩子一样。
彤第一次见到建军的弟弟建国，就拿春霞开玩笑说:“我怎么看你家老二那么像他小叔呢？”春霞脸上也不恼，只说:“快别胡说了”。彤依旧笑道:“真是他小叔的娃，我们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跟了建军也太亏你了”。春霞说:“是老天爷亏我呢，要不它怎么少给我一截腿呢。今生都亏定了，也不差再亏那么一点”。或许就是这个大亏吧，春霞才不去计较别的小一些的亏，才能这样非常地脚踏实地于生活。
有一次春霞不在，彤又和建国搭讪，问建国有什么条件，介绍一个对象给建国。又说建国在广州大地方，一定看不上农村的女子。建国几分害羞地笑笑，说:“我也不要多么优秀的，就象我嫂子这样，踏实能干朴素的就好”。于是这更成了彤和春霞两人时她调笑春霞的绝佳理由，春霞依旧是那句“别胡说”，脸上风平浪静，什么也看不出，倒让彤觉得没趣了。彤是喜欢热闹的人，不喜欢平静。彤后来还真给建国介绍了一个女孩，不过遗憾，两个人彼此没有感觉，没成。
秋天，建军被人从建筑队送了回来，建军受伤了。春霞略略紧张了一阵子，后来建军无大碍，春霞也就放下了心，只在意生意和孩子。恢复后的建军，左脸上留下了一个大疤，他对人炫耀一样地说:“钢筋从外到里，穿了一个透呢”！开始，别人还有兴趣听他说，并附和着惊叹的口吻，这更加强了建军的诉说兴致。他大概从未被这样注目过。但人们慢慢地不再感兴趣他丑陋的脸，建军前所未有的失落。
建筑队的活，建军是不能再干了，领队的人对春霞说，这次意外是建军大意造成的，领导不要建军了，怕再捅篓子，他也没有办法。春霞日日看着建军在眼前晃荡，心情不复以前的平静，但也没有办法。
冬天来了。彤又怀孕了，第三胎。春霞想，彤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她老公的呢，还是？看着彤挺着大肚子忙出忙进，看着彤依旧冷冷地对待她的丈夫。芹姐已经有了搬走的打算，她终于在离异八年后，找到了可以陪伴她后半生的人。只有春霞，忙碌的间隙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寂寞。
建军在这个时候突然出了意外。一天晚上，建军在店里值班，用蜂窝煤炉子取暖，把门关得太严实，又忘记开一点窗户透风，第二天早晨，人们破门而入时，建军早已经硬挺挺的了。他的老妈嚎啕大哭，春霞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建军的弟弟建国也赶了回来，一起安葬了建军。
芹姐和彤不知道该为春霞难过，还是为春霞的解脱庆幸。或许这是老天的刻意安排。芹姐说:“春霞会跟了建国吧？毕竟建国那么爱两个孩子的，他也一直没成家啊”。彤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但春霞的决定和她们以为的不同。很快，春霞就嫁了一个粗壮朴实的汉子，那个汉子入赘春霞家，带了十万块钱，和一个小女孩过来。春霞对建国说，家门始终朝建国敞开。春霞还说，让建国放心，她一定会照顾好婆婆，不让她受委屈。建国带着深深的失落，又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芹姐要离开了。彤要回家生小猴子去了。临别时，三个女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包间里。春霞破天荒地喝了一点酒。春霞说:“建国就不是过日子的人。在南方一个月上万块钱，每个月都花光光，还怎么居家过日子呢，谁嫁了他都不会踏实。他今生也就那样浪荡到底了吧”。芹姐和彤也是一声叹息，再无多话。
彤想起，介绍对象没成后，建国对她说起的很多。建国说，他心里只有春霞。春霞进他家门的时候，他还小一些。但他也知道，自从春霞进门，他才不受人欺负与下眼观。他的妈妈，他的哥哥，从那时起也都能够抬头做人了。他对春霞的依赖，象对姐姐，又象对妈妈。虽然，春霞比他大了仅仅四岁。在他心里，春霞就象观音菩萨一样，带着慈悲的光芒。因此，他的心里容不下别人，但春霞是他的嫂子，他又不能有别的想法，总活在自我折磨里。彤突然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都抛在了脑后。春霞聪慧，识人应该不会差，可能建国并不适合她吧。彤果真不再多想，离别的伤感让三个人的心都潮湿了起来。
春天来了，商场最萧瑟的季节到来，芹姐和彤的店面都换了新的经营者，这些商户在生意萧条的时候，都戏言自己在养老。春霞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一点点地明媚，笑容也一天天多了起来。她这一次想生一个女儿，如同她现任丈夫带来的女儿一样乖，一样漂亮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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