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的习作)
李成一听到王局长说要让小车入库,心里就犯咕,怕是接到一个不好惹的活儿。
卫生局一共三个车。一个别克车刘师傅开,主要供一把手王局长用,刘师傅住在河对面的市一医院里,老婆在那里上班,下班后车就停在一医院的车库,反正是一个系统的,也不用给车位费。其余两个车都是雅阁车,跑机动,其中张师傅家离单位近,所开的老雅阁就停在单位的车库里。另一个新雅阁才买不久,林师傅开,林师傅家离单位远,每天就把车开回家去,顺便每天早晚接送施副局长。
王局长对李成说,我们局里的三个小车,必须想办法入库,不能每天晚上都晒在露天坝里,你说该怎么办。
李成是卫生局的办公室主任,由于长期加班写材料的缘故,头发变得越来越稀疏了。他想,要说露天坝,就只是林师傅的车是停在自己小区里的露天坝里的,没有车库。原来林师傅开的是普桑,就一直停在家里的,换成新雅阁还不到2个月。一时没有完全弄懂王局长的用意,李成只好用沉默来等待王局长的下一个具体安排。
是不是叫林师傅的车每天都停放在局里车库来?王局长说。
李成听了,觉得有些棘手。叫林师傅的车每天归库当然不难,难就难在要每天接送施副局长。施副局长原是市委组织部党建办副主任,前年交流来做的副局长,由于家住在林师傅一条线上,所以就叫林师傅接送。林师傅和施副局长曾是一个部队上的战友,施副局长是连长,他是兵。由于有这层关系,施副局长来卫生局做副局长,林师傅也很乐意送他,尽管他也是40多岁的人了,转业到卫生局做司机也六七年了,但在局里并没有啥人事根基。接送一段时间后,施副局长就经常坐林师傅的车出差办事,其他几个副局长就用得少了,只好共用张师傅的老雅阁,时间长了,难免有一些说法,说施副局长经常在周末用林师傅的的车去钓鱼。卫生局是个大机关,人多,40多号人,副局长4个,还有纪检组长、工会主席和3名调研员,车少人多,大家出门都要用车,经常弄得李成焦头烂额。看来这些议论也传到王局长耳朵里去了。如果每天小车入单位车库,施副局长业余时间用车当然就不方便了。
按要求是应该,就是,可能接送施副局长上班就有些麻烦,李成分析说,林师傅从家坐公共汽车到局里,要25分钟;再把车从车库里开到施副局长家,由于是上下班高峰期,要15分钟;再开回来,要15分钟。也就是说,要确保施副局长正常上下班,他必须提前55分钟上班,推迟55分钟下班。几个月前新车买回来时,李成就考虑过这事,觉得难度大,没有跟王局长提。
是不是一定要接呢?王局长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刚泡的一杯浓茶。
倒没有啥规定,就看你怎么决定了,李成说。卫生局原来几个副局长都住在机关大院里,接副局长是从施副局长调来时开始的,主要考虑到他比较远。再说,施副局长是从市委组织部下来的,50多岁了,班子中年龄最大,王局长便叫办公室安排接送,体现对他的尊重和关心。施副局长原来在党建办负责抓先进性教育活动,口才好,善抓点子,在全省都做过经验交流,到卫生局来后也保持了那种健谈的风格。开党组会讨论干部问题时,施副局长总喜欢说点自己的意见和看法,这时王局长总是沉默下来,不吭声,然后问其他几个党组成员,有啥意见没有。其他人都说,没有,没有。王局长再问施副局长,你呢。施副局长也只好说,没有。王局长是搞专业起家的,全省有名的心血管专家,不喜欢夸夸其谈。
我了解了一下,其他局行的副职也没有接送上下班,我们局应该是考虑得够周到的了。王局长喝了一大口茶,下定决心地说,当然,好事还是要继续办好,我考虑车就从下周开始正式入库,施副局长还是由林师傅接送,不过早一点出门上班嘛,其他住得远的同志哪个上班不提前出门?老李你看怎么样?
李成有点迟疑,说,应该这样,可就怕林师傅不同意。
你去跟他谈谈,告诉他要顾全大局,规范管理不针对任何人!
二
李成快50岁了,做卫生局的办公室主任也快10年了。当年他是卫生情报所所长,擅写文章,原来的老局长便把他调过来做办公室主任,全局大小材料均出自他手,算是有名的笔杆子,曾被列为副局长的候选人选,也曾意气风发过。后来,本局的一位毫不起眼的宣教科长做了副局长,原因是有一位当市委秘书长的叔叔,势单力薄的李成落选了,革命意志便开始衰退,偶尔也发些牢骚。王局长从市一医院院长调来做卫生局长的时候,曾考虑把他交流到其他业务科室去,他不去。后来王局长便在市一医院里提拔了一个年轻人来做办公室副主任,大小接待和各种局长的个人的帐务处理便交给副主任去办。李成也乐得清闲,每年一把手出去看望省市领导生病住院、红白喜事、过年过节都要一大笔做不了帐的费用,处理起来很烦人,有了副主任后,李成便安心写他的计划总结和领导讲话稿。不过象调整派车这样比较棘手的问题,还是要他这个老主任出面。
林师傅进门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大叠报账的发票,大大咧咧地说,有啥指示嘛,李大主任。
李成接下发票,边核对签字边说,老林呀,最近治安好象越来越坏了,科技局的那辆本田上个月被盗了,就停在司机家门口呀,你看这社会!
这事我知道。林师傅接上嘴,不是在家门口,是在餐厅外吃饭时被偷的,肯定是司机没关好门,听说是个临时聘用的司机,临时工怎么会象我们这样爱惜车嘛!
当然,象你这样的老师傅还真不好找了。李成说,感到林师傅话里有话。小张师傅是临时合同工,没有编制的。
老林呀,是这样,局领导对加强小车管理专门做了研究,提了要求,李成说。做办公室主任多年,李成已经习惯不直呼领导的具体名字,用“领导”、“局领导”、“局党组”等正式而又模糊的字眼,避免把矛头直接引向局长个人。
听到局领导有要求,林师傅不吭声了,等待下文。
局里要求所有的小车必须归库,不能停在露天院坝里。我们局里也还有一个车库是空的,没有用。你看,你的车才买,这么新,晚上就停回单位来。怎么样?李成终于把意思说明了。
林师傅点了点头,一点也不诧异的样子。然后,他说:可以,我完全同意;不过,我不再接施副局长上下班。
李成听到了他预料之中的回答,便接忙说,克服一下困难嘛,早一点出发就行了。
没办法,我接不了。林师傅说完,不等李成说下面的话,便气呼呼地出去了。
这时工作人员送来一本文件架,说有急件。是一个通知,省卫生厅周五要来检查本市的一个艾滋病防治项目,厅长率一大群专家来。周五就是后天,时间急,李成连忙签了初拟意见,送局长和分管局长阅示。待工作人员把文件夹拿走后,李成坐在座位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想怎么样向王局长汇报派车的事。在李成的印象中,林师傅应该算是个随和爽快的人,几年前刚转业到局里时,无论哪个领导和科室要出车总是有求必应,现在怎么说话也这么冲了呀,看来机关呆久了人必然发生变化。天天开车上下班惯了,现在要去坐公共汽车,还要提早起来送施副局长,当然有困难。有困难先答应下来,让王局长在其他局领导面前有个交待,以后再说嘛,机关好多事不都是以拖待变最后就起变化了的?李成越想越觉得这林师傅不够意思,不接施副局长,不是让人感觉局办在找借口针对施副局长吗,故意让人难堪嘛。
李成左想右想也没个头绪。这时电话响了,是王局长的,叫李成过去一下。
李成走进王局长办公室,王局长又在吹他的茶杯。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表明有事需要集中思考。
谈得怎么样,王局长问。
答应入库,但不同意接施局长。李成说。
哦。正巧,刚才施局长来找过我了,说这一两年来林师傅上下班接他,很辛苦,希望以后不用接他了,反正现在缺乏锻炼,走走上班有好处。王局长缓缓地说。
李成没有想到林师傅这么快就去告诉了施副局长了。看来施副局长是以退为进。如果真的不接了,局机关就恢复了原来的传统,表面相安无事了。但是施副局长原来在组织部上下班是有便车坐的,现在愿意走路上班,面子怎么过,恐怕不是发自内心的。当初叫车送他体现的是王局长的关心,现在不送了,可以解释成要爱惜新车,这应该是个理由,但好象又不太充分,关键是王局长的关心就没地方体现了,施副局长会作何感想?
就看你了,接就打接的主意,不接就打不接的主意。李成说。
接呀,怎么不接。王局长说,你是我的老兄弟了,你该知道明年要换届了,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节外生枝呀。
李成立刻明白了王局长说的关键时期的含义。王局长40出头,年富力强,全市屈指可数的医学硕士,颇有建树的心血管专家,是配科技副市长的热门人选。当然,这些李成只是听说过一些民间传言,从没听王局长亲口说过。今天王局长这样说,这一是表明确有其事,二是表明王局长还是把李成当成信得过的自己人。李成不由得心里一热,沮丧的感觉一扫而光,想真得要为领导分好忧呀。施副局长在市委上面工作多年,很有些人脉,树立你、诋毁你都有不可小看的力量。因此调车既要平息其他局长的不快,又不能让施副局长因感到掉面子而怨恨王局长。
要不,换小张去接他,小张住得离机关近些。李成说,反正小张和施副局长关系也很一般,不至于打团团。
要是小张不同意怎么办?王局长问。
不会吧,他是合同工,应该会答应吧,我先去找他谈谈。李成说。
好吧,抓紧点。王局长说,另外省厅下来检查防艾项目的事,你马上和省厅衔接,看来多少人,除了去疾控中心还去哪些点,安排黄主任做个接待方案;汇报材料通知各科室写初稿,你汇总统稿,明天上午下班前将初稿送给我看。
三
李成没有想到,小张的态度如此坚决。
几个师傅中,小张年龄最小,30出头,大家都叫他小张。小张的父亲是蜀西县医院的老院长,和王局长原来有些交情。小张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电机厂做财会。没几年,电机厂破产了,小张便在外为私营企业开车。王局长调到卫生局做局长后,老院长找到王局长,希望帮忙为儿子找个工作。这时,老院长已经退休,王局长念及原来的交情,加之当时单位的一个老师傅退休,便把他要了过来做司机。由于没有编制,小张便是合同工制的。老院长后来又找了王院长两次,希望转正,但由于没有政策,王局长只好答应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由于驾龄不长,小张违章罚款的时候比较多,车也没其他两个老师傅开得老练。
小张进屋的时候笑咪咪的,问,李主任,找我有啥事?
没事,坐呀。李成说,近来没闯啥红灯吧?
没有,主任别笑话我了。小张还是站着,搓着双手。
想和你商量一下,李成顿了顿说,最近局里要求,每个小车每天都必须归车库,林师傅的车要停回局里来,这样,接送施局长就不方便。我们初步决定,还是由你来接送施副局长,你最年轻嘛,也是一个锻炼。你看,怎么样?
李成用一种十分和蔼的笑容看着小张。小张开始严肃了,问,李主任,这,是最后的决定还是征求意见?
当然是征求你的意见。李成说。
那,对不起,李主任,我不干。小张说。
为啥呢,就你最合适嘛。李成说。
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小张说。
不就早起10分钟嘛,你家近,超不过10分钟的。李成说。
不是近不近的问题。小张说。
那,为啥嘛。李成说,并加重了语气。
李主任,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怕吃苦的人。小张在李主任对面坐了下来,接着说,道不同不足与谋,不喜欢我的人,我凭啥去伺候他?
谁不喜欢你了?李成问。
还用问?他从来都不坐我的车,嫌我是临时工;有一次到蜀西县检查,都安排好了用我的车,他都打电话叫林师傅回来,叫我灰溜溜地回去,摆明了他只坐林师傅的车嘛,我凑啥热闹?
这些李成完全没有想到。原来只听说过施副局长喜欢用林师傅的车,没有想到发展到这种地步。小张的车是开得不太好,忽快忽慢地,甩得很,但毕竟为人还踏实诚恳,怎么也不至于产生这么深厚的过节呀。
不会的,是你多虑了吧。李成说。
你不用劝我,真的,我心里有数。小张说,李主任你是好人,卫生局的多数人都是好人,没有把我当成大街上的杂皮,可有的人就不是这样了;你看不起我,不想坐我的车,我还看不起你!小张越说越激动,一张朴实的脸也因情绪而变形了。
你怎么这么说呀,小张,为领导做好服务工作是我们的职责嘛,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李成有点生气了。
我知道我的职责,我只是不愿意和一个不喜欢我的领导成天呆在一起,让领导不快乐。你算算,这两年他坐过我几次车?特别是遇到县上要送点礼品、土特产的活,办公室安排好我了他都要换成林师傅。你要我天天和他在一起,是想要我的命还是他的命?
小张,不能夸大其词。李成说。
不是我夸大其词,是我自己真实的感受。也许,李主任你是体会不到我的苦楚的,谁叫我是一名临时工呢。小张说。
可是,这是工作呀。李成说。
如果李主任说这是必须服从的工作的话,那,这工作我不想干了。
小张的声音并不大,却是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的。然后,出门走了。
李成觉得把事情完全弄糟了。小张平时说话很随便,天天挺阳光的,没有想到那年轻的内心竟然容不下半点轻视。机关里不少人都有自己的背景,靠父母的关系进来的还不少,许多人的文凭也并不高,作为一名大学生却在这里做司机,也许,失落与失衡早就深深埋藏在无所谓的表面现象之下了吧。作为临时工,也许并不能融入这个群体,永远感到是一朵浮萍,一个与大家无法沟通的过路人?
李成的心绪有点乱,不知这窗明几净的机关里究竟暗藏着啥莫名的机关。摊开纸,想拟一个迎接省厅防艾检查的汇报提纲,坐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写下。
正在发呆时,小张又进来了,背着一个背包,对李成说:李主任,感谢你对我这几年的帮助;现在,如果真要我接他,我这就把钥匙交给你,还有这一套检修汽车的工具,都是原来公家配的,就都交给你。
你这是......?不要急嘛,让我们再想想......
四
把省厅的检查应付完后,李成专门向王局长汇报了小张在调整用车上的态度。王局长说,算了,暂时维持现状,谁也不动;车少不够用,干脆就向政府申请再买一部车,这事以后谁也别提了。
半年后,小张合同到期。在局党组会上,经施副局长提议,解除了小张的聘用合同,理由是市里有文件,要清理临时工。小张倒是爽快,笑眯眯地就走了,可他的父亲有点想不通,来找过王局长两次,王局长叫李成出面接待说不在。林师傅还是每天把车开回家,每天送施副局长上下班,只是业余时间不常和施副局长出去乱逛了。新车买回来后,局里又调来了两个新的司机,一个是军分区政委的司机转业,一个是常务副市长的外侄。年底,市卫生局因班子团结、业绩突出被评为市直机关“四好”班子。
小张离开卫生局后,在一个公司找了一份市场营销的工作。一次,他给李成发来短信,口气和原来大不一样了:老黄牛,别累坏了身子,领导满意老婆可不满意哟!
李成微微一笑,摸摸他那稀疏的头发,又开始埋头写他的领导讲话稿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