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当我想起你的时候，我想象着你的魂魄还在人世。

也许它已不似你的肉身，也许它物化成了一朵云、一缕风，也许你只是多长出了一对翅膀、然后穿了一件隐身衣。

最爱你的人们已经看不到你了。

我只能想象你。

想象你蹲在自己墓碑前的那块地里，扯草、理秧苗，身旁放着大红色的收音机，天线伸出了20厘米。天色暗黑着，身后的屋顶炊烟起。大孃腰上系着围裙，她站在院门口，对着你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喊：“王昌益，回来宵夜咯！”

你慢吞吞回头，喉咙里应着：“好。”

手上动作却不停。

挽起的裤管露出了你瘦小的双腿，鞋子粘满了泥。

我想象着你坐在饭桌前，一口酒一筷菜的样子。不多言语，笑脸盈盈。圆脸，花胡茬。坐起来，背上驮着肉包，直不起。手指粗糙，拿筷子的手势也很怪。

也许你只是飘在禾丰板桥村的上空，只是扒开云雾看了看那个有大孃的房间，灯光是否正亮起。只是想看看院子里的果树、鸡鸭和兔。

你还记得八月份本来要来成都的吗？原本还能和从南方回来的小舅子相聚。你和大孃还商量好了的要带来菜和鸡。

这些都是你错过的事情。只差个把月，你就错过了接下来属于我的热闹和欢乐。

我多想、多想把那些幸福碎片，变成那一天的一件小事，来改变那一天、改变你的命运。

多想遗忘掉你已经不存在的事实，假装你还活在板桥村的小院子里，还在田间忙碌，还和大孃相互慰藉着。

你的心里，亦没有委屈、愤怒和难过。

只是，在我按下回车键、另起一行的时候，我就知道，所有的愿景只存在于我的想象和文字里。

魂魄会有前世的记忆吗？

你若已把我们遗忘，那么，也是在开始新的人生了啊：会有下一个尘世让你感受幸福，会有下一个爱人，下一个更加懂事的侄女。你会活得更长久，在年迈时写下的书信里，你更不会忏悔过去。

你会有一个无怨无悔的人生。

死亡，只是为了迎来重生。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