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宴

      二叔起了两桌菜，在年初五款待一族二十二口人。自二郎祖母过世后，十多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一根子上的亲人们没再齐聚过。中间为了老宅的归属问题几度起了龃龉，兄弟阋墙，一幕幕别人口中的故事。不想时不我待，几年间，老祖传下来的四男中两位长男因病故去，其中就有二郎的父亲。现在家里长一辈就是两位叔叔和一位姑姑。

      小叔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回望半生才觉家人可贵，健康是福，遂联合了二叔，举起家宴，冠名说百年家族史，第一次的团圆宴，地点就定在小叔家。其实，早在二郎他们兄弟几个尚在学龄时，二郎父亲必每年喊兄弟姊妹全来齐聚。

      下了一个年的雨，居然在初五的档口停了。小叔一早收拾出了门口的场子，供来车可停。一辆、两辆、三辆，陆续停了四辆车在门口，小叔在门口迎候，笑得得意，他说老祖宗还在时，想也不敢想家门口停这些个小轿车。

      院子的一角，二叔搭起了临时灶台，一旁是一大堆等在烹制的食材，摆盘用心，还雕琢玲珑可爱的小动物造型，拼制了各种精致的花朵，见来人就喊着去坐，去玩，去喝茶，就是不要来帮忙。檐下的姑妈笑得灿烂，安心享起清福，孩子们自动加入到院子里的追逐游戏中，小叔上来发烟，奉上热茶，招呼着坐下，口里声声说着不要买东西的话，又顺势接过，道声新年好。哪有新年里做客空手的，和谐欢乐才是最重要的。

      一会小叔就喊大家上桌，长辈们一桌，小辈们另一桌，斟上酒水，各色菜式早已铺满了桌面。二叔从外头进来，还没坐下就直接端起酒杯祝酒：“百年姚家，第一次大聚会，祝大家身体健康，新年快乐，干杯！”大家呼喝一气，共饮一杯团圆酒，菜味寡淡，但以貌取胜。老的们在忆往昔，小的们则两两说着话，有的小辈生平仅见过一两次，到散场也没说满两句话。

      小叔不知是感慨，还是唏嘘，多数的时间里他只是看，鲜有言论发表。二叔则不然，有的没的瞎谈一通，毕竟是长辈，没有人会去挑刺，相反地，为了气氛需要，小辈们很知趣的烘托着。更何况，作为老一辈长姐的姑妈也极力呼应。

      随着气氛愈浓，二郎渐渐有些动容，如此的兄友弟恭，温顺和美正是他期待中家的模样。他以茶代酒，替小辈们敬辛苦一天的二叔，言说让二叔保重身体，鉴于自己父亲和大叔的早逝，二叔肩负提升家族年龄阈值的重任，并约定来年还要再聚，小辈们来张罗。众人皆喜，爱让人忘却所有忧愁。

      夜色初蒙，孩子们已经耐不住要去点烟火，日头里已经点过两支，看不出什么花来。孩子们正殷殷地盼着，大人们劝不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出来看，陪着点火。大郎备得够丰富，足足烧了一个小时，院子里站满了人，随着一朵朵的烟花迸发而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冬夜里，孩子们都冒起了汗，更没人觉得冷，至尾声时，二郎喊说来年要买更多更好的烟火来。

      回到屋里，许是刚刚的烟花太炸，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有的再添上一口饭，有的低坐一旁，不一会儿宴席就结束了。小婶婶遵照二叔的指示，给每户家人都打包上备好的菜式，又吃又拿的让小辈们更是难为情，告别时都有些依依不舍之情。

      回程的车里，二郎对自己女人说，他今天有些感动。不过一日，二郎便接到了姑妈的电话，言说二叔家里装修的关系，要放些旧家具到老宅里，“老宅”二字大家都不敢说起，惟二叔念念不忘。二郎回姑妈，他是没有意见的，二十二个家人，人人皆可住进去，并不因为是父亲出资修缮而有变。姑妈作为现在老宅的看护者并不这么看，她觉得这个弟弟，对老宅有非分之想，深恶矣。

      电话的一头，二郎冷冷地笑着，那日的团圆宴被他默默挤去一些水份。

斑斓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