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9月12日10:18 (GMT+4:30),伊斯法罕
法沙德终于回到家中,此次阿巴斯之行,是他晋升少将并退休后的首次外出。他将包放在前门,径直走进卧室,迫不及待地脱掉制服。他这才惊觉,自己是多么厌恶身着制服,又或者说,是多么享受此刻不穿制服的自在。洗澡时,他思索着这两种表述的细微差别。洗完澡,他换上那件涤纶运动服,这几乎成了他在家的专属着装。系鞋带时,他暗自提醒自己,对巴格里将军以及其他高层,并无丝毫怨恨,他只是渴望开启这种全新生活。
在从阿巴斯返程的航班上,他一如既往地撰写回忆录,这已然是他每日上午的例行事务。他满心期待,能像往昔那般,在自家房子周边悠然散步,重新回归惬意的普通人生活。几周前,法沙德收到前往阿巴斯的邀请,起初他果断拒绝。海峡大捷后,最高统帅部授予他战斗勋章,这是相当有分量的荣誉;紧接着,他又荣获了圣父勋章,最高领袖在全国直播的议会演讲中,还特意提及他的功绩。若这份认可源自其他实打实的战斗,而非因风向带来的侥幸胜利,法沙德或许会有截然不同的想法。
此刻,终于回到家中,他本想打开行李收拾一番,可转念一想,决定留到晚上再做,眼下,他更想出门散步,舒展一下久坐的双腿。他走进厨房,为自己准备了一份简单午餐:一个白煮鸡蛋、一片面包,还有些橄榄。他将午餐装进纸袋,随后穿越那片田地。一路上,绿树成荫,初秋的阳光为周边树叶染上金黄的色调,午后凉爽的气温,预示着炎炎夏日已然远去。路边,盛开的野花整齐排列,他沿着尘土飞扬的小路,朝着将田地一分为二的小溪走去。
不知不觉间,距离那些俄罗斯伞兵被风吹入大海,已过去一年有余。时间仿若白驹过隙,回想那场战斗,仿佛就在昨日;可再看看这一年来世界发生的诸多巨变,又觉得仿若隔世。法沙德深知自己不过是这场波及全球的战争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这场战争,彻底重塑了全球局势。
在法沙德迎战俄罗斯人之际,他全然不知印度已介入战争,不仅击沉一艘中国航母,还摧毁了一个美国战斗机中队。不幸的是,该中队有一名飞行员,成功避开印度拦截机与中国防空系统,向上海市投下一枚核弹。数月过去,这座曾经繁华至极的城市,如今依旧是一片焦黑、满是核污染的废墟,死亡人数超3000万。核打击后,国际市场资产价格暴跌,农业生产陷入困境,传染病肆意蔓延,核辐射的影响,将延续几代人。这场灾难之惨烈,远超法沙德的想象,尽管成年后的他,大多时光都在战场度过,可眼前这般景象,依旧令他难以接受。
相较于美国、中国、印度之间的三边冲突,伊朗与俄罗斯的矛盾,倒像是一场内部小争执。在议会和最高统帅部,有人质疑被俘俄罗斯士兵是否符合战俘资格,毕竟两国并未正式交战。在德黑兰,政府内部强硬派主张将这些俄罗斯士兵视为土匪,全部处决。不过,作为印度主导的《新德里和平协定》的一部分,伊朗最高领袖通过宽大处理被监禁的俄罗斯士兵,成功获得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在印度坚持下,联合国安理会已从美国纽约迁至印度孟买,交换条件是印度向美国提供相应援助计划。
法沙德漫步至小溪边,踏上人行桥,倚着栏杆,望着下方潺潺流淌的冰川融水,思绪从去年那场战役,拉回到近日的阿巴斯之行,以及海军授予他的最后荣誉——一艘以他名字命名的军舰完工仪式,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荒诞之感。
说实话,起初法沙德颇感受宠若惊。作为一名退休的前革命卫队军官,在人生低谷时,海军接纳了他;而当他荣获新荣誉,革命卫队又宣称他是自己人。他脑海中浮现出一艘护卫舰或巡洋舰的船头,船舷醒目地印着自己的名字,仿佛还能看见粗壮铁锚、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火箭、导弹与大炮,以及众多忙碌的船员,他的名字,在海平线上熠熠生辉。
几周后,海军安排法沙德前往阿巴斯港,并将以他名字命名的那艘船的详细性能资料发给他。
然而,那并非护卫舰。
也不是巡洋舰。
甚至连小巧灵活的轻型巡洋舰都算不上。
文件中附有这艘专用船只的照片,船身形状像只木鞋,前宽后窄,虽说功能齐全,却远非大众所期待的那般。原来,为纪念法沙德的战功,海军将一艘新建造的德尔瓦级后勤补给船冠以他的名字。
法沙德站在小溪上的人行桥上,身体前倾,回想着过去几天里,众人给他拍摄的那些照片。抵达阿巴斯时,海军为他精心安排了行程。这艘以他名字命名的船完工后,由他陪同出海,行程涵盖霍尔木兹海峡那两个如今戒备森严的岛屿,他曾在那里打了一场漂亮胜仗。令人意外的是,船上有一位贵宾——曾是入侵者指挥官之一的高尔察克,这无疑是伊朗在世界和解进程中,担当各国领导者角色的一个信号。
两人原计划一同乘船穿越霍尔木兹海峡。他们曾是盟友,后沦为敌人,如今又再度成为盟友。法沙德见到高尔察克,心中满是欢喜,自上次碰面后,高尔察克也获得晋升。整个命名仪式,除了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海平面上升,船只颠簸得厉害,其余都很愉快。那艘以法沙德名字命名的小型后勤补给船,在海浪中剧烈摇晃,让他难以忍受。在处女航的最后几个小时,他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干呕,他的老朋友高尔察克则守在门外,算是帮他最后一个忙,避免有人目睹这位时代伟大英雄,因晕船狼狈地趴在厕所地上的窘态。
法沙德趴在天桥上,回忆着过往种种,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往后应该无需再前往比脚下这条潺潺小溪更大的水域执行任务了。他继续漫步,阳光透过树叶,在小路上洒下一片片斑驳光点,也照亮了法沙德仰起的笑脸。脚下的土地,踏实而温暖,这种感觉,妙不可言。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来到田地尽头那棵他常来吃午饭的榆树下。
他背靠着树干坐下,将午餐——鸡蛋、面包与橄榄,摊放在腿上。自晕船后,他的胃口尚未完全恢复,只能一点一点慢慢吃着。他又想起高尔察克,在那艘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船上时,高尔察克曾问他退休后有何打算。法沙德并未提及撰写回忆录一事,他觉得贸然提及有些冒昧,只是说起这片土地,说起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漫步日常,以及乡村宁静的生活。高尔察克听闻,放声大笑。法沙德不解,询问缘由,高尔察克说,他从未想过法沙德会选择这般平静的生活,还以为法沙德会从政、经商,或是凭借名声,踏上更高权力阶梯。
法沙德吃完午饭,不禁思索,若老导师苏莱曼尼知晓他选择过平静生活,会作何感想。苏莱曼尼期望他能在战场上英勇牺牲,而非如他曾担忧那般,在平淡中悄然消逝。法沙德记不清自己在战场上躲过多少次死亡,此时,他不禁疑惑,究竟是自己骗过了死亡,还是死亡捉弄了自己,总之,他从未达成苏莱曼尼所期望的结局。但此刻,坐在自家榆树下,他由衷庆幸自己未战死沙场。一个士兵,难道不应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吗?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成为和平的拥趸,对士兵而言,亦是不错的归宿。换个说法,对士兵而言,最大的成就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在自己守护的和平环境中,安然离世。
他的午餐还剩下些许,他将纸袋平铺在草地上,上面整齐摆放着一点鸡蛋、一块面包皮和两颗橄榄。
他静静等待着,回家后,几乎每天他都这般等待。他打了个盹,醒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照在树梢,将树影拉得老长。这时,他看到了一直期盼的身影,一只松鼠孤零零地站在空旷草地上,正是那只白尾松鼠,它的伴侣,曾在许久之前咬过法沙德。
它不肯靠近,却也没有逃走。
许多个午后,他们就这般僵持着,每次都要等法沙德离开,松鼠才敢过来享用他留下的食物。但法沙德没有放弃,他坚信终有一天能再次赢得它的信任,让它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中进食。倘若高尔察克、巴格里、苏莱曼尼,甚至他的父亲,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执着地哄着一只小动物,会作何感想?法沙德已不再在意。
“我不会放弃的。”法沙德轻声对松鼠说道,“靠近点,我的朋友,难道你不相信一个老人会改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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