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在远道

作者：黎荔

朝亦有所思，暮亦有所思。

登楼望君处，蔼蔼萧关道。

玉井苍苔春院深，桐花落尽无人扫。

有所思，在远道。从远行人的角度来说，也许他如此快意于天地远行，除了追随生命本身的自由意志，也在于身后有一份沉甸甸的惦念，无怨无悔地守候他的流浪归来。远在异乡的人，回头看来路所经繁华，欣喜之外，必有寂寞。有时候悲的源头，虽然不尽相同，却大多都是与归属感有关。一个人心里若没有什么东西做依靠，那他永远不会走得充实而有力量。然而，他以为她会一直沉默地守在自己身后，他可以放心地继续前行。一生一世，无须顾虑。在下一个路口他终于回头，就不害怕未完的话声在空气中突然凝咽，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吗？

从等候者角度来说，君在远方，她的爱恋是秘而不宣的幽深情意，韧如蒲丝，脉脉悠悠，是因为坚守的苍凉姿态，最后这守候便成为了一种信念。关于意义所在，她自攫源泉，固然幸福的微光杳渺，却燎原了她的内心。心存信念，才有可能让潜力井喷，这种强大的精神能量有时候在旁人看来很傻，但那执著闪闪发光，如此动人。然而，等待的过程中，难道不会成就一个女人成长的故事吗？女人因为男人而成长，而成长之后就不再柔弱了。一个人生活的动力不会只有一个，会有很多，都需要用心面对。终于，不会再为得到什么而活着，一个人能够懂得自己也是美好的事情。在这个意义上，回头看舒婷当年名篇《神女峰》中的“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这句诗，也远未达到女性意识高度自觉的程度。望夫成石的委屈，在归来者的肩头哭一场就化解了。独守寒窟一十八年的王宝钏，也不过如此。是谁让她们道成肉身？连一场来自生命本源的痛哭，也需要找一个男性甚至是负心人的肩膀？等待中成长的女子，其实早已看见阳光与雨露流动在它青绿的枝节上，或从其间无声落下，勾画出了人生的厚度与诗意。

也许，正如刘小枫在《沉重的肉身》中所论述，人生中幸福的相遇是聚合中的例外，而误会则是常态。因位置不同的误会而造成的悲剧，是无从归罪也无法起诉的。遗憾是生命的本质，那才是最无奈的事情。

纠结在一段感情里，透不过气来，如同一场牢狱之灾。只有感受过的人才知道，爱欲的捆绑束缚比什么都强大，百般冲撞也无法突破铜墙铁壁。但幸好有无常。无常，最好的作用，是让一切事物在改变。或者是迅疾地变化，或者是缓慢地移动，不会始终如一。如同一堆火会烧到余烬，黑夜会转回白昼。

因缘际会，交手错失，心中不免怆然，便在自然四时里自然而然有了回音。好像为思念某个人，身边草木都愿做这传递爱念之苦的铃声。风从远方来，隐约裹着春的味道。想来，城外，那一山的桃林距离开花也不会太久了。天空干净如镜，倒影出远道的缘由。收入心底，然后继续行走。而一日，一月，一秋，一年，渐渐堆积出命运勾连在血脉和风雨中看不见的神秘隐藏。

朝露夕颜，时光流逝，那些有心保留却无力留住的美好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切皆有其开与谢的时间与秩序，虽短暂而有定数，已然好好盛放过，且宽怀面对荣枯。季节来去从不为人力所变，不如静在一处抚摩冷暖。——在此无常的浮世，我们亦惟以生生不息作自祷、以顺随自然作自勉吧。

世界潜藏在细微的变化里

早上咖啡飘出香味

如从山后里射出霞光

窗外低矮的冬青树

还保持着凌晨以来的潮气

细碎的脚步声把听觉带到远处

看一只在树上寻找食物的小鸟

在梦里，海洋遗忘，冰山坍塌

想得却不可得 你奈人生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