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受上级党委的派遣，我和另外一位同事，来到红河州最偏远、最穷困，也是最坚刚的红河县阿扎河乡俄比东村委会驻村。全村共535户人家，2802人。建档立卡贫困户338户，1799人。这个村子距离县城40多千米，海拔1800米，适合种植草果、棕榈、花椒。距离乡政府所在地5千米。全村都是哈尼族，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不会说汉话。下面我说说我的驻村故事，这些故事里包涵了一线精准扶贫的艰难和曲折。
习总书记教导我们，要精准扶贫。怎样做到“精准”两个字？我的理解就是，真正的贫困户，帮扶的时候一家不能少，一个不能少，要让他们享受到党和政府的关怀，享受到政策给予的好处。不是贫困户的，一家也不能帮，因为他们不在帮扶范围内，不搞肥肉上加膘。住到俄比东村的时候，我翻看档案，加上实地查看，隐隐中觉得，建档立卡贫困户存在不实。山上种着那么多棕榈树、草果树、花椒树，这些都是经济林木，果实可以拿来卖钱，怎么建档立卡贫困户还那样多？可“觉得”不能成为证据，精准的落实需要调查研究，掌握第一手资料。我的原单位是红河州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在州上工作的时候，听人说，去哈尼族地区工作，首先要学会喝酒，甚至认为喝酒是工作的一部分。
驻村的最初那些日子，我酒也没少喝，但和群众的关系说不上多么密切。酒桌上大家说得好好的，到了入户调查时，家家说自己是贫困户，年人均收入二三千元，地里收不到几斤粮。小娃读书要钱，老人看病吃药要钱，日子过得困难。改变工作方法，我不喝酒了。我说，入贫困户访问，早上不去，晚上也不去，要中午去。队员们不理解，说：“赵队长，你这是怎么啦？反其道而行之。”我说：“你听我解释，这个时间段去，如果看到门锁着，那说明农民下地干活。天天干活的人家，生活还会怎样困难？如果门开着，要么是有人长期生病，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家，要么是懒汉。反正小孩子在学校里读书。”这样一说，大家翘起大拇指：“你赵队长真是高啊。”
当然，这样做虽然收集到一些真实信息，可仍然不全面，不准确，距离精准的要求还远着呢。怎么办？是不是浮在表面，报些抓头数字上去扶贫？这不是我的初衷，不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初衷，更不是一个驻村工作队队长的初衷。我们的工作要做实，真真实实，踏踏实实，这样才对得起党和人民，对得起“驻村工作组”几个字。日思夜想，有了，工作突破口找到了。当地盛产棕榈，一千克棕片可卖六元多钱。村小组长李规三，是收购棕榈的老板，但档案上他家是建档立卡贫困户，安排我去挂钩帮扶。我假装成外面收购棕片的老板，去村小组长家，跟他谈生意。时间晚了，就在他家吃饭喝酒。
我说：“规三老弟，我买你的棕片，比别人抬高两角钱，别人出6.5元的价格，我出6.7元。只是我想了解一下村里人家种植棕榈的情况，看看生意能做多大，一年能赚多少钱。你给我说说，张家种了多少株？马家种了多少株？我要掌握个基本情况。”李规三听了，当然很乐意，把一个村子种植棕榈的真实底细都告诉我了。最先告诉的是他家，他说：“田地里的粮食不说了，反正收上来尽够一家人吃。种一年粮，两年也吃不完。烤酒卖，一年收入6千左右。收购了棕片卖出去，一年赚20万元左右。”好了，情况已经明白了。
有一天，在村委会开会，李规三也去。总支书记问：“帮扶的工作队去你家访问了吗？”李规三听了说：“没有呀，我认不得。”书记说：“怎么你会认不得？他连饭都在你家吃过了。”然后指着我对李规三说：“他就是驻村工作队的赵队长，挂钩帮扶你家的人。”一切都明白了，我也不再说什么，掏出两百元钱递给李规三，说：“老弟，拿回去，买只羊来杀杀请客，明晚我来你家喝酒。”
第二晚，我履约而至。李规三不是杀一只羊待客，而是买来两只羊宰杀了请客。他把村里的亲戚朋友都请来了，一个村子差不多被他请来三分之一，许多人家是建档立卡贫困户。酒过三巡，李规三举着酒碗对大家说：“我李规三自愿退出建档立卡贫困户，大家要听赵队长的话，听党和政府的话，赵队长怎么说，我们就要怎么做。”村小组长带了头，大家也就跟了上来，该退出建档立卡贫困户的全部自动退了出来。终于。这枚最难咬的坚果，被工作队咬开了。
我在山区长大，见过锥栗树，捡拾过锥栗果实吃。这种树高大，阔叶，夏天里枝叶浓密，投下一大片荫凉；秋天里满枝的果子成熟，黑黄色，比拇指小一些，有的裂开，有的也不裂开。网上说，这种小坚果，对老年人的高血压、冠心病、动脉硬化，骨质疏松有很好的预防作用。我驻村的山上，就长着许多锥栗树。
村里有位老大娘，八十多岁了，老两口住在三间土坯房子里。房子已经很有些年月了，我去访问的时候，看见后墙壁裂开了一道缝隙，瓦片老旧得掉落了来，空留下陈腐的椽子。下雨天，雨滴淋下，老人家不得不用盆子了，桶了去接住雨水。厨房就设在堂屋里，生火做饭，年深月久，烟子熏来熏染去，到处黑漆漆的，卫生条件是极其简陋的。我们的国家改革开放，人民群众的物质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许许多多人家住在高大宽敞的钢混楼里。精准扶贫，像这样的建档立卡贫困户，需要争取政策支持，改善他们的住房条件，这是我们驻村的工作任务之一。
老大娘的丈夫体弱多病，不能下地干活，两个女儿出嫁在外地。我一次又一次入户动员，让老人拆除重建。老人说：“我老了，老倌又病，一天就靠上山捡个锥栗果拿到街上去卖卖，挣点钱，拿来买油盐，艰难地过日子，哪找钱来盖新房子。”同去的村主任把大娘的话翻译成汉语说给我听。事实确实是这样，可像这样破旧的房子，随时有可能坍塌，搞个加固，横着竖着做个水泥箍筋箍起来，肯定不是办法。待扶贫告一阶段，房子倒下来，打压着人怎么办？我详细给老人算账，建档立卡贫困户三万元的建房补助金要怎样才能好钢用在刀刃上？最后说动了老人，我又担保帮助她贷款一万元，终于老人家的两层房子建起来了。新房落成的时候，老人激动得哭了，给我送来一只家里饲养的土鸡，感谢我，一定要我收下。我婉拒着，说：“大娘，这是一个扶贫队员的工作责任，要感谢就感谢共产党的好政策。”
有一个赶街天，我进城办事，村委会主任也挨着我。走过农贸市场的时候，看见大娘把锥栗果卖给了一个女人，正在用哈尼话，外加手指比划着说什么。买锥栗果的女人把货款递给了大娘，然后指掌插进锥栗果里去，抄翻起来。发现树叶子和杂物，捡出来丢在地上。这属于正常的交易，你已经卖给人家了，人家有权这样来处理。大娘看见我走过去，马上拉过装锥栗果的口袋，说不卖了，把钱退赔给女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村主任说：“赵队长，老人要把锥栗果送给你，感谢你帮她担保贷款，让她家住上新房子。”既然这样，我只能变通处理，拿出二百元钱，请村主任转给老人，自己带走了锥栗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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