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勉强论

人之一生，勉强之事十常八九。幼时勉强读书，壮时勉强谋生，老来勉强延命。然而，勉强二字，究竟是何物事？我想，不过是违背本心，强己所难罢了。

我见过许多人，终日里勉强自己。王君便是其一。他本是个爱静的人，却偏要学那交际场中的手段，每逢聚会，必强颜欢笑，与人周旋。我看他笑时，眼角堆起的皱纹里，分明藏着几分苦楚。酒过三巡，他面上的笑容便如泥塑的一般，僵硬而勉强。问他何故如此，他道："人在世间，岂能全凭己意？"我听了，只觉得这话里有几分悲哀。

勉强之事，小至饮食起居，大至婚嫁事业，无处不在。李家的姑娘，生性活泼，最爱山水，却被父母逼着学了会计，终日与数字为伍。我常见她下班归来，眼神黯淡，步履沉重，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担。问她可喜欢这营生，她只摇头，却又道："好歹是个铁饭碗。"铁饭碗固然好，但盛着的若是苦水，饮之何益？

世人多以为，勉强自己是种美德。张先生便是如此，他带病工作，咳血犹自伏案，同事劝他休息，他反以为荣。终于一日，倒在办公桌上，再未起来。出殡那日，公司领导致辞，称其为"模范员工"，众人鼓掌，我却看见张太太眼中的泪光。这般"模范"，不过是拿性命换来的虚名罢了。

我曾游历乡间，见一老农，种瓜得豆，却仍年复一年地播种同一种子。问他为何不改种其他，他道："祖上传来，不可更改。"这勉强守着祖训的固执，使他家道日衰。而邻人随机应变，反倒丰衣足食。可见勉强有时不过是愚昧的别名。

今人勉强自己，多是为了合群。聚会必至，旅游必往，购物必同，全然不顾己之好恶。陈君告诉我，他每周必打高尔夫，其实厌恶至极，只因上司爱好，不得不勉强相陪。我问他可曾想过拒绝，他面露惧色，仿佛我提出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有独立意志，若连喜恶都要随波逐流，与傀儡何异？

当然，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有些勉强确属无奈。但无谓的勉强，却如同自戴枷锁。我看那些活得自在的人，多半懂得量力而行，有所为有所不为。赵老先生年逾七旬，精神矍铄，问他养生之道，他笑道："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勉强自己。"朴素之言，却含至理。

不勉强自己，并非教人懒散懈怠，而是认清本心，量力而行。譬如一弓，常拉紧则必断；譬如一泉，常强涌则必涸。人之精力有限，若处处勉强，终至精疲力竭。

我曾见过一只笼中鸟，主人爱之，每日以金丝笼喂养。鸟却不鸣不飞，日渐消瘦。一日，主人忘关笼门，鸟竟振翅而出，虽外面风雨交加，它却欢鸣不已。主人叹息道："我待它如此之好，它却不知珍惜。"我心想，鸟之乐，岂在金丝笼中？人之乐，亦不在他人眼中的"好"处。

人生苦短，何必终日勉强？想笑时便笑，想哭时便哭，合则留，不合则去。饥来吃饭，倦来眠，循其自然，岂不快哉！

不勉强自己，或许会失去一些东西，但得到的，却是整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