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广州回棉湖的车上,又听起了许飞的《父亲的散文诗》这首歌,再一次听到泪目。还有四天就是爷爷生日,我们一起祝爷爷生日快乐。
歌曲的填词人董玉方,他的父亲是一位诗人,受父亲影响,他从小酷爱读书写作。后来,父亲因为脑梗忘记了怎么书写,董玉方就像小时候父亲教自己一样,手把手地教父亲写作。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翻出父亲的日记,看到了父亲的心声,既震撼又感动,于是将父亲的日记整理发表。许飞读了之后,被字里行间的父子之情深深打动,于是把词谱成了曲。
第一次在电视上听到这首歌时,我也已身为人父。屏幕上浮现的一句又一句歌词,就像钟锤一样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内心深处。这一首歌,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也没有华丽拗口的辞藻,它就像小学生写的流水账日记,用最简单平凡朴实的语言记录了生活中最真实常见的场景。就是这三百字的流水账,让很多人听得热泪盈眶。歌里写的是别人的父亲,可是听歌的人听到的分明就是自己父亲的过去,看到的是自己父亲的身影,回忆的是自己父亲从青丝到白发,从健壮到蹒跚,从严厉到慈祥,读到的是自己父亲所越过的山和趟过的河,品到的是自己父亲这一生的辛酸与快乐,期望与不甘。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有一篇课文,是朱自清先生写的《背影》。我们从课文里看到了一个老父亲沧桑而坚实的背影,看到了什么是父爱如山。可惜那时候我们还小,没有办法理解那深沉而含蓄的父爱。
每次一看到“背影”这两个字,我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个胖胖的父亲,穿过月台爬过栅栏,去给儿子买橘子的情景。随后,我又会想到爷爷,这些年来含辛茹苦,供我们三个上学,教我们做人。再想想这些年来我的不懂事,给他带来的烦恼和心酸,我跟朱自清先生一样,也会有一种想落泪的感觉。
上了初中之后,我进入了青春叛逆的时期,一直持续到高二那几年,我跟爷爷的关系简直势同水火。那几年里,我早恋,沉迷足球,成绩下滑,不思进取,还倔强,喜欢顶嘴,反正青春期里该有的毛病我都有了,只不过没有离谱到去外面打架闹事而已。
爷爷忙于生计,虽然非常关心我们的成长,但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对我进行管教和辅导。当他从我下滑的成绩里看到许多不好的端倪以后,可能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来教育我。他尝试过苦口婆心谆谆教导,也尝试过暴风骤雨般地斥责我,还曾经尝试过冷处理,但是我始终是油盐不进。现在回想起来,我那几年可能真的是让他伤透了心,也烦透了。
大概是到了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我跟爷爷的关系,莫名地就缓和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是我懂事了,还是爷爷想开了。成长的过程不是线性的,而是阶梯式的。有一天你爬上了一个台阶,视野忽然就宽广了,心胸忽然就豁达了,人就一下子成熟了。
高考结束以后,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爷爷说回想起他这十年来对几个子女的教育方式,可能有80%是错误的,他也在反省,也在学习,也在成长。奶奶说,就算是错误的,至少孩子没有学坏,那就是成功的。
自从伯伯上了高三之后,爷爷就开始翻两本书:《招生目录》和《报考指南》,一直翻到我上大学为止。这两本书是教育厅指定的高考志愿填写指引,里面有全国高校的录取专业和分数线。爷爷搜集了前后很多年的《招生目录》和《报考指南》,每天晚上吃完饭之后,不管那一天有多累,他都要细细地翻那一大摞厚厚的书,仔细地研究每一个批次、每一个学校、每一个专业、每一年的招生情况。到我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爷爷已经成了一个志愿填报专家,不仅指引我填报了志愿,还为很多亲戚朋友给子女填报志愿提供咨询。
这些年来,每次我脑子里一出现“父亲”这个词,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情景,就是爷爷坐在客厅那张油亮的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表情凝重,茶几上放着高高的一摞《招生目录》和《报考指南》,手上捧着两本,逐页逐行细细研究和比对,有时候在书上划一下,有时候在本子上记一下,有时候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思。看累了,呷一口茶,抽一根烟,然后手指沾一下口水,翻开下一页继续研究。可能在他看来,指导我为自己争得一个更好的前程,就是对我最大的爱。
客厅墙上的那根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已经有点暗淡,时不时还会闪一下,发出“滋滋嗡嗡”的声音,但它依然在每天在天黑前亮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照亮这个家庭,照亮我们的人生。
在送我去上大学之前,爷爷跟我说等他回来,就去上护去找当年的大队书记。文革期间,曾爷爷带着一家老小到上护去务农改造,生活极其艰苦,有一段时间完全吃不上饭,一家都快饿死了。一个夜里,大队书记偷偷挑着一担稻谷敲响了曾爷爷的门。曾爷爷说:“你偷偷给我送稻谷,被人知道了,你也会被批斗的。”书记说:“没关系,有事我负责。”那一担雪中送炭的稻谷让咱们一家老小活了下来,感恩的种子也在爷爷心里生根发芽。几年后,曾爷爷带着家人回到家乡,爷爷再也没去过上护,再也没见过那位书记。爷爷跟我说他要去找那位书记的时候,我忽然懂了,我真的是爷爷肩上挑了二十几年的人生重担,现在我上大学了,他终于可以歇一歇喘口气了,也可以去做一些一直想做却没去做的事情。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恩!
上大学后第一个寒假回到家,客厅里那一摞厚厚的《招生目录》和《报考指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唐诗,一本宋词。爷爷终于可以看看自己真正喜欢看的书。我坐在爷爷经常坐的位置上,捧着那两本书,回忆着这些年来,爷爷每天晚上坐在这里研究怎么填报志愿,想着想着,泪眼婆娑。
今年过年的时候,爷爷跟我说,等他闲下来,想找个老师学手风琴。手风琴是在他少年时代比较流行的乐器,他说有一天他去老师办公室问老师题目,看见老师的手风琴放在桌上,很想去摸一摸,可是老师让他别乱摸。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着买个手风琴学一学。爷爷的人生,被时代夺去了三十年,又被我们夺去了三十年,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可能现在才刚刚开始。
母爱如水,父爱如山,父爱与母爱确实是不同的。刚入职的时候,公司让我们去一线摆摊卖卡。每天风吹日晒,奶奶很心疼,抱怨了很多次,说公司怎么这个样子,让一个研究生毕业的人去路边摆摊发传单卖卡。而爷爷说,这就对了,刚毕业就是要从最一线最基层做起,以后再往上走的时候才会有根。13年到15年,我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一周上7天班,每天都是12点以后下班。晚上奶奶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干什么,我总会跟她说,下班了吃完饭没事干,在网上跟女孩子聊天呢。奶奶就会很高兴地跟我说,好好好,你去好好聊。如果是爷爷打电话给我,我就会说,我在加班呢。爷爷会说,好好好,你好好干。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相对于奶奶,爷爷的爱确实会考虑得更深远一些。奶奶是想把我照顾好,爷爷是想让我学会把自己照顾好,在将来有更强的生活能力和工作能力,然后才能把我自己的小家庭也照顾好。
爷爷的性格中可爱的一面,让深沉的父爱也包含了很多有趣的回忆。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刮大台风,爷爷很兴奋地要带我去海边。奶奶问台风天去海边干什么?爷爷说,台风天,海浪会很壮观,他要带我去见识一下。奶奶说:“你神经病!”高中的时候,爷爷把我房里书桌椅子前腿给锯短一截,把电脑桌的椅子后腿也给锯短一截,他说学习的时候保持稍微前倾的姿势,可以提高注意力,玩电脑的时候保持后仰的姿势,会更慵懒舒服一些。
爷爷和奶奶都不是完美的人,他们跟千千万万的普通父母是一样的,有很多优点,也有很多缺点。我身上的每一个优点和缺点都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根源。无论我从他们身上继承了多少的缺点,至少他俩教会了我勤奋、坚强、善良,教会了我怎么样善待自己、善待他人,怎么样实现自己的价值,也为这个社会创造价值。
这几年,每一次感觉被生活和工作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在人生路口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我都会听一听《父亲的散文诗》。这是唯一一首让我听到落泪的歌,现在每一次听,仍然会鼻头泛酸、热泪盈眶。
爷爷的人生跟我的人生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或许我遇到的人生问题和选择,他并不能给我提供指导和帮助。可是,作为父亲,他倾其一生为我酝酿的勇气,和他以身作则教给我的担当,给了我挺直腰杆的底气,也给了我负重前行的动力。我会像爷爷一样肩负起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子的责任,走好人生的每一步。希望到了我走不动的那一天,和你回头看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你也可以从那一步一步的脚印中看到上面凝结的勇气与担当。
车还在高速上朝着家的方向飞奔,我又听了一次《父亲的散文诗》。
我的父亲,这一生没有写过散文诗,他只是翻破了十几本《招生目录》和《报考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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