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我驾车路过聊城红庙周,一路畅通无堵,最后只因为过于疲乏跑过了村口,在大概不到半里地处我调转车头,顺着一条刚下完雨的泥泞土路开向面前那片落后的熟悉村庄。我的表姐坐在副驾驶上眯着眼睛,一会儿又用不久前刚带上戒指的手点击手机,暂停车载音箱里的维克多·崔,连接播放器播起一首日本演歌,颠簸的路面对这首歌并不友好,所能看到的景象也不像湾峡景色那样和谐。时隔多年,我为这个村庄所能为我们表示出的寂寥冷清的欢迎感到饮恨。
“嗐,咱姥娘这里,是几十年都不会变样啊。”表姐眨着好看的眼睛四下观望,仿佛意料之中地说道。这时我摇下车窗,早年记忆里当地人如何过活的印象纷纷从脑海中掠过。
村口一所小学的墙壁上,那些以天蓝色作为背景的卡通图画的颜色早已被风吹日晒得悱恻难认,变得惨白怪异。比一个人的不变更加明显,一个村庄的原封不动令人恍惚间很错愕,但这绝不是一种久违,而是一份使人咬牙切齿的失落。
那些砌得不高的、排列永远紧锣密鼓的红砖平房就像烤糊的廉价饼干一样,在大雨瓢泼之后被泡发得很不成样子,街道上积水密布,泥泞黏渍,看样穿上靴子都会困厄难行。苞米皮就在里面被那些安贫乐道的生活轨迹一遍遍若无其事地碾过,在那些老砖镶地的大路或巷陌里发酵腐烂,它们的头上永远有挥之不去的老化电线的线路和几根稀疏生锈的细铁丝。
我驾车慎行,深陷在不可思议之中:很明显,落后已不能形容这里,就像那些通向废墟的废弃建筑一样,这个留守的村庄将通向荒地的坟丛;显然它已经朽化到无法朽化的地步了。
一个紧闭的木质房门,隔着门上的纱网窗可以看到内贴在门上的黑色门帘,那曾经是个不到三平方米的小卖部。当你买东西的时候,你会看见当地人在灰尘中摔砸一些东西,一会儿他会将他心目中你想要的那款货物抢救出来,并用羊肚子毛巾并不仔细地擦拭着那模糊不清的东西。他们对你永远是斜视,嘴里明显在犯着嘀咕,既不向你说明也不向你展示他正在擦拭的那样东西,仿佛当他们擦拭起来的时候商品就已经不能退了。那大多数是一些严重掉色的塑胶玩具,或许是一包过期了的辣条,而那里最常卖的是数种过期多年的口嚼糖。他们并不指望这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收益,大多数时间他们在这个其貌不扬的门店后院的围墙里打着麻将,周围围着那些慕名而来的村民。从这里你能买到从别的地方根本买不到的东西,比如凝固的食用油和长毛的筷子——这里连老鼠药和防腐剂都是过期的。
当地人一直过着一种自发的顽强生活,任何曾经脱离过这里的人,想要再次挤进来就会变得难以插足,一种认同会把你驱赶出这里。仿佛一旦在这种通往愚昧和落后的进程中掉队就再也没法跟上了。
我颠簸地看着那些对天空一再退让的低矮房屋,听见表姐关上了那首石川小百合的演歌,心里想着一定要和这里的村书记谈一谈。
在那些红砖起伏的洼地上处处留有五六米宽的水池,积水有一指深,里面氤氲着黄土泥沙。那些雨后低矮的墙体、那些发潮的老式墙坯在积水中倒映,映衬出一个沉底的、木然的、胶片中的世界。我驾车把它们通通打碎,心绪难平。
姥娘老宅的大门紧锁,这次唐突的路过看望,看来要无疾而终。本想着能够看看老人,看来现在只能在短暂休息后再次踏上归程。老娘大概在市里的舅舅家,表姐向舅妈确认了一下,朝我笑了笑,连车都没有下。
我好不容易下来了,就走到那些没有积水的巷口,极目往里面远望,视野很快就达到了边界,几栋连续的房屋后面是雾气蒙蒙的青绿色田野。我在大街上徘徊几步,看见一家大门洞开的土院门耳上挂着一个招牌,蓝色铁皮做底,用白色油漆写着“修复电瓶”四个字,紧挨着的一面建筑材料稍好一点的墙体上,是那块令人印象深刻的反邪教警示墙,其余都是那些传统门面,黄色墙体上的窗子永远糊着一层绿色网格,几乎是约定成俗的一种配色;不远处的院墙前,在那些没有盛满的垃圾桶中间,是成堆横亘着的大片垃圾。
我坐到车里,表姐坐在主驾驶上,临开车之前她和我聊了一会儿天。我们聊那些在位置上的不中用、无作为的懒官,从村里到镇上再到县里;我们聊这个地方的人那份落后的精明,那份安小贫乐己道;我们聊到了那棵我曾写过的宅子里的老杨槐;聊到了老娘做的韭菜包子;还聊到了我小时候,那也是我表姐还不大的时候在这里的往事。
我表姐比我大五岁,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曾抱着我,在一个封了灶的冷炕上露出一半赤条条的身子,把她那枯黄干瘦的胸脯怼到我脸上,她流着鼻涕,无所事事地模仿大人哺乳的样子,那双很小的时候就富有肉感的嘴唇像嚼着口嚼糖一样灵活扭动,她盯着我看,看累了时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就充斥着恼羞;既恼又羞还很惶惑,但大概也明白她和几个母亲小姨为什么要到这间屋子里睡觉;那时候她背着我跟着母亲们急匆匆地在林里捡柴,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自己捡的柴火要给男人屋里送去。——因为那时她们自愿。“回不到过去了,”表姐总说这句话,现在也是,这是表姐给自己的一种解放。
一阵短暂的沉默中,我情不自禁地主动拉过了表姐的手,微笑着看着她手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带着我表姐特有的那种光泽,带着一份我还难以想象的神秘。她露出了像慈母那样令人心安的微笑,接着轻声叹了一口气,说道:“哎,走吧!”
车辆驶出了这片村庄,我回望着,想到除了几个亲人,在这个村庄里我还认识谁呢?他们仍旧在这里,过着一种自发的顽强生活,整个村庄已经像一个退休的老人,而我们向前的车轮正在延长着与它的一种断裂。
车开在一条田间公路上,隔着淡淡的雾气和割短了或倒伏的庄稼,我远远看到一个坟头。我姥爷的。
表姐也往那边看,最后她停下车来。我走出车门,看见一望无际的碧蓝晴空。田间已经被水漫过,只能远远望去,我们愣在那里几秒钟,我能感觉表姐欲言又止,最终我们谁都没能说些什么。
我想起两年多以前姥爷的葬礼,死前他有一年时间处于脑梗状态,像一块床板一样压在床上,那时候我在外地上大学,只有很少几次回来看望过他,那时我在一篇纪念姥爷的手记里这样写道:在地面上睡一会觉,在地面下睡一会儿觉,如今躺在那里的我的姥爷,只剩下“那种”行为了。那种行为是哪种行为我始终狠不下心来交代,当时就那样搁在那里。我母亲背井离乡嫁到我们那边已有二十多年,从小到大,在我的印象里,我和姥爷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两三周。这样计算甚至都太乐观。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强烈地感觉到:他是个好人。或许就像天底下那些所有最好的姥爷一样。葬礼那天,我三跪九叩,装作哭腔,货车载着姥爷的棺材,就在我的眼前这条泥泞斑驳、破碎不堪的道路上缓缓前行,狭窄的泥路两边摆好的鞭炮依次鸣响,我手拿一个竹竿纸幡,亦步亦趋地跟着旁人走,悲哀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转折,就在于那一辆三轮车,一个露出白发、带护耳毡帽的老人开着那辆小翻斗三轮,把废弃鞭炮的纸篓放到车兜里,那时我突然想到,如果我的姥爷的相貌、声音、甚至灵魂,都在这个与我无关的背影身上,我和我的姥爷一辈子错过,另一个模样的人做我的姥爷,而那个我记忆中的姥爷,则在邻居的葬礼上捡拾那些废旧的纸箱,他会搓着裂口的手在废品回收站前短暂等待,然后回家,车兜里再带上他的孙子,一个机灵的小鬼,这个我记忆中的姥爷,这个不知名为什么的孩子的姥爷,这个与我无关的姥爷,搓搓他那裂了口子的手,带着孩子进到火烧店里,买两块热腾腾的火烧,给他的孙子吃。我的眼泪那时开始汹涌翻滚,不住地在脸颊上流淌;然而,现实是这个记忆中的姥爷,我的姥爷,却没有这种福分,他已经在前面那个又黑又沉的东西里,渐渐失去他的容貌、声音、灵魂;想到这里,我开始哽咽,开始用手不断抹去脸上的泪;这,才是我的姥爷,在那些个平凡的日子里骑三轮车带我去吃火烧的姥爷,我向前找不到,向后,也找不到了。
棺材入土后,那种哀怵的气氛虽还很浓烈,但是死亡的悲恸变得随和了,中午的宴席开始了,那时,我和眼泪未干的舅舅和其他不认识的人坐在首桌,听他们平静的谈吐;饭菜排的很满,也很可口,我几乎没怎么举筷,观望着四周,就在我们坐的旁边,是姥爷的遗像,那旁边放着精致的纸扎的一对童子和一匹花马,纸马的嘴里塞了一些干草,因为它还要驮着我的姥爷走很长的路;我突然感到一种浪漫,看着姥爷随和的笑脸和满桌丰盛的佳肴,感觉这顿饭是姥爷的恩赐,我们饯别他,他也告别和鼓励我们,而我们则把马喂得膘肥体壮,让他从容上路,我为这生与死间瞬间的体谅感到不可思议。
我置身在雨后的村庄,感觉到了土地的厚重,随着年龄增加和老人的离世,一些地方所能带给我的感觉明显更深了,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能感受到一次次旷世的离别。
我在心里清楚地知道:以后,无论多长的人生,我都会为我参加了我姥爷的那次葬礼而感到欣慰。
〈完〉
2021年11月18日 赵其琛
2021年11月18日 赵其琛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