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

（一）

林辰望着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意识到自己濒临死亡。

伤口在下腹部，不远处是她几分钟前断掉的尾巴。大约一尺长，厚实的鳞片覆盖着肌肉，组成黑绿相见的条纹，断掉的根部停在距她一米远的地方，余下的一端还在不停地摇晃，摩擦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转动眼珠，环视了一圈周围，目之所及是围成一圈的特警，他们纷纷拿枪对准了自己。这些人的眼中有恐惧，疑惑，惊奇，还有厌恶。巨大的探照灯对准了她，晃得她眼睛生疼。恍惚中，她的视野中冲进一个身影，那影子强行冲破人群奔向她，周围叫声，喊声，哭声，命令声，混杂成一片。来人抱起她，那是她的恋人，陆垎。

"一定吓到他了。＂林辰想。最好赶快跟他解释清楚。她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中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只巨大的蜥蜴。

（二）

林辰少时喜欢去村里的司命庙玩耍。那是一座废寺，供着司命神，墙体和木柱早已开裂，整个院子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林辰最喜欢去院落中央一块光滑的绿色石头上唱歌，每日黄昏时，她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开嗓。

12岁的一天，放学后她准时来老地方报道，刚想一屁股坐下，撇到地上有道绿色的影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路上，立着一只断尾的蜥蜴。那可真是只漂亮的蜥蜴，巴掌大，细长光滑，浑身覆满了翠绿的齿状鳞片，肚皮是淡黄色，此刻正紧绷着，往上延伸绷紧它的喉咙和下巴，那双眼珠却是鲜红色的，像两颗红樱子。

此时它正全身戒备，望向墙根。在对面的草丛里，一颗蛇头探了出来，望着蜥蜴，虎视眈眈。林辰见此，僵硬地转身，想捞起书包就跑，就在这时，那条蛇＂丝丝＂地“游”了过来停在蜥蜴的面前，双眼放光，而它的猎物好像瑟缩了一下，僵在原地。

林辰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蜥蜴尾巴已经断了，此时天敌在侧，命在旦夕。小学女生转头抄起旁边乱树堆里的一根木棍，猫着背蹑手蹑脚地绕到土蛇背后，踮脚靠近。她在心里倒数，绷紧嘴看准时机用力把木棍捅出去——这时，蜥蜴从眼睛里泵出了一道血注射向土蛇的眼睛！几乎同时，蛇被林辰的棍和蜥蜴的血击中，嘶鸣一声，盘旋几圈，飞速溜走了。

蜥蜴活了下来，但那道血不止射进了土蛇的眼睛。林辰避之不及，眼皮沾染上了溅出的血珠。她不知道那血有没有毒，但她没有感到不适。也就没把这件事告诉父母。

（三）

童年结束她去了外地上学。之后很多年她像个正常人一样长大，懂事。18岁时顺利报考了大城市的音乐专业。只是在每年的夏末，她总是梦到一只蜥蜴在她的脑海里长大，一开始只有巴掌大小，后来是一臂长。

她就是在那时遇见陆垎的。周末的公园是练歌的好地方，她挑了个偏僻的角落开嗓，没想到旁边有人。那人正在花丛掩映的座椅上晒太阳。他说，你唱歌怪好听的。

在那之后他们相恋结婚。陆垎是建筑师，林辰一直在看他画一张图纸很多年，但丈夫却不让她知道是什么。他说，这是他的秘密。陆垎不知道蜥蜴的事，林辰也没再梦见过蜥蜴。12年后，他们选择在结婚纪念日那天去看即将落成的剧院。这个剧院便是陆垎的多年经营，他对林辰说，这个设计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那天是8月8日，他们相携进入未开放的剧院，帷幕拉开，剧院中央立着一只麦克风，陆垎把所有的聚光灯打向舞台的中央，对妻子说，这是为她准备的。林辰又惊又喜，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舞台侧边，就要踏向楼梯。

就在这时，意外突发。时钟指向七点，林辰迈步的身体一震，下一秒，她感到身体要被什么东西撑开，身上开始发冷，全身的血液从心脏处由一种不知名的感觉蔓延到全身，皮肤越来越硬，逐渐被一块一块的齿状鳞片覆盖，脑子里有一个影像重新显现，那个形象逐渐清晰——是一只巨型蜥蜴。她终于知道了，是毒。

蜥蜴血在18年后毒发了。

还在场内的工人望着舞台上的变故惊呆了，众目睽睽之下，她浑身变成绿色，眼珠漫上鲜红，成为了一只巨型蜥蜴。她头痛欲裂，第一反应是逃，不能让陆垎见到她这幅模样。四处逃窜中她听到有人报了警，警察到来，有人拉走了陆垎。林辰顺着墙壁迈开手爪想要逃，叫喊声四起，有人冲她开枪，本能地，她做出了断尾的反应，子弹擦着她的身体穿过大厅的墙壁，她晕头转向，爬向舞台中央——

“砰”。子弹击中她的腹部，她趴在地上，不动了。

最后一刻，她听到陆垎对她说，他会救她。

（四）

林辰睁开眼，一片柔和的光线漫过，空气中闻得到花香。身体并不疲惫，也不疼痛。她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陆垎。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在哪里，一片美丽的桃树林，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而她，是19岁时的样子。

“你怎么走神了？”对方的声音传来。

林辰犹豫了几秒钟，仿佛陷入思考。良久，她突然长吁一口气，原来，这都是梦啊。

她笑着跟他说了这个梦，他恍然怔愣，随后也笑了，笑中带着她看不懂的苦涩。

他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跟她告别。

林辰不解，问他，＂为什么要走，是我的话吓到你了吗？＂

他摇摇头，面露悲怆，回道，“明明是我偷走了你的时间。我应该把它还给你。”

林辰茫然伫立，这也是梦吗？

"时间无法倒流，只能还回。是我贪恋多出来的时光，我应该在那时就离开的。"

他的笑如阳光一样明媚。

＂你会有一个安稳幸福的人生，大歌唱家。＂

＂谢谢你。我没有遗憾。＂

（五）

林辰站在寺庙的门口，捏捏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上。不禁真的疑惑起来。隔着院子同庙里的司命公大眼对小眼。

“这是我的白日梦吗？”

她只是个12岁的小孩子。而这只是她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放学后。她边走边嘟囔，看着眼前放大的神庙起了心思。迈进再熟悉不过的院落，自动找到被她坐光滑的那块青色的石头。她抬头看了看天，黄昏时分，太阳已不刺眼，又低头拨开草丛，果然没多久发现了一条黄色的土蛇。她用木棍赶跑了它，却没再见到梦里的那只蜥蜴。或许它见环境安全，顺利逃走了吧？要不，它今天不在，躲过一劫？

又或者，那真的就只是她的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