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儿一面吃果,一面笑说:“可是那道家的无为而治?”
环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有是无,又是是可是非的,零零总总听得都是些似是而非,虚无缥缈的东西。
大体要还政于民,休养生息,裁剪部门此类,至于是哪家学派的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在老爷跟前还是少提此事为妙。”
颦儿坐在石凳上,口里磕着瓜子,两脚打秋千儿似的笑道:“这就是了,老爷本就因为那两位爷去修行而痛恨起了玄门各宗,兼之我们这位呆爷献策,正巧夹着虚实合一,阴阳相济的道家理念。
若是得荐还好,偏生给压了下来,彻底绝了念想,怪道老爷生怕余下的二位也给拐跑了,此后只准他们在儒家书院学那些圣贤的大道理方觉着稳妥呢。
毕竟压着老爷的是朝堂上的腐儒,真正有大学问的郑先生他倒是异常仰慕的…”
香儿若有所思,突然说道:“我给你们说个怪事…”
柳白衣和柳即温看着这三姐妹坐在一处说笑本是习以为常,自在喝酒赏月,也不理会。
听到她说有怪事,倒是稀奇,柳即温随即插口道:“哦?香儿有何怪事不妨说来听听?”
香儿看着柳即温迟疑一会,笑了笑说:“有日我在房中静坐,也学着二公子闭目凝神,偶然间就像那些修士说的入定一样,不知是梦是实,就听到有人说什么内养浩然气,修在不觉中,这不是…”
未等说完,柳即温脸色倏然煞白,慌忙打断,笑道:“敢是香儿坐着睡去了听了梦话呢…”
颦儿一愣,也接口笑说:“是呢是呢,你个小蹄子一介凡夫,要是有灵根早让仙家带了去,还说自个儿入定修行,真不害臊。”
香儿撇了撇嘴,自讨没趣,柳白衣却是听得不明不白,只笑说:“原来二哥睡前还有打坐的习惯啊。”
柳即温尴尬的笑了笑,指着天上皎洁明月,搪塞道:“可别说这些了,怪煞风景的,你留我不是来赏月吃酒的么?”
此时月已中天,圆照暗柳,繁星点缀,洒在柳湖之上直若银河,廊桥亭榭分外开明。
柳白衣知了世人艰难,想起夏师傅又不免哀伤一阵,不禁叹气道:“唉…人们只顾埋头行路,肩挑生计,活如行尸走肉,已然忘了有多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看看头顶这片无垠星空了。”
环儿端坐吃酒,颦儿和香儿双手支颐,仰头瞧着星光隐现,月朗云稀,如是漫天秋水,涤荡了世人心头的尘垢,霎那间万念清净,内中平和舒适,不由齐声说了一句:“好美…”
明明近在眼前,可又那样遥不可及,深邃的夜空,不知离了尘世有几千几万万里。
也正因如此,脱离了滚滚红尘的仙界,在凡人看来迷幻而失真,反而更加令人着迷,苦于体魄所拘,唯魂神往。
柳即温拍了拍他肩头,安慰道:“人之生死,终不由己,世人贪生,就像我等观月,止不住复又天明,繁华落尽。”
柳白衣垂首晃了晃杯中酒,偏头问道:“二哥,世人都道这酒味又酸又苦,偏又那许多人爱喝,你可知是为何?”
不等他答,颦儿在旁忙接口笑说:“我知道我知道,文人墨客吟诗作赋,总能借酒找到些许灵感。
又有贪吃好醉,以此麻痹神智,一头倒下不省人事,便忘了心中苦闷。
此等良效,绝非人参鹿茸等药力所能。”
香儿奇道:“就不能是因为好吃?”
颦儿瞥了她一眼,薄嗔道:“你这小蹄子就知道吃,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说着歪身倒向香儿怀里,伸手便要去捏她的脸,香儿不依,撇开头,两手反瘙她的胳肢窝,二人你推我躲打闹玩笑一回。
环儿置身事外,只点头说:“各人各味,有说苦的有说甜的,有说酸的,亦有说香的呢,可知,同一个东西,因人有不同而大差别样。”
柳即温捏杯贴在嘴边,觑了一眼柳白衣,温和笑说:“想必你心中已有见解,又何苦来消遣你二哥。”
柳白衣也不卖关子,悠悠站起身,两手拢袖,走到亭外廊桥上,自顾叹道:“庸人饮酒无非是满嘴食之欲,不足道哉,然而贤人好酒,则有找与忘之别。”
颦儿与环儿香儿听此怪论不由蹙眉,柳即温亦起身立在其侧,凭栏远眺,奇道:“何为找?又何为忘?”
柳白衣随即又转身指了指颦儿,笑说:“方才颦儿所说者别去庸人口舌之欲,一找灵感,二忘烦忧,不正是找与忘之效么?”
柳即温仰头望月,默然失语,又听他续道:“你们常见我酒不离身,便以为我是那好酒之徒,实则不然,只因此中还有玄妙。”
颦儿听四公子说因自己为话引导出找与忘之效本是欣然,又闻还有玄妙,不觉掩口笑说:“四爷定是吃了酒,这忘效生了,犯了痴病,又在那胡言乱语了,我可没少听他酒后说醉话。”
环儿香儿越听越发茫然,便如二者非处一世,声音在前,脑袋却在后头紧追不舍,奈何始终有了距离,未能及近其意。
柳白衣摇头笑道:“非也非也,此为找之效也,颦儿最是知道我的,但凡酒意兴浓时,她便会记好这些醉话,隔日酒醒忘效生,我不知说了些什么,她却记了一本字柳词,倒是有趣的紧。”
“是了是了,四爷的柳词多半都是吃了酒而作的,这…这不正与…”
颦儿恍然,又一时想到了什么,有些惊惧,尽口不能言。
“正与什么?”
柳即温亦觉古怪,只紧着正色问她。
颦儿自知失礼,忙摆手笑说:“二爷别恼,敢是我戏文读多了,尽想到那白马浪子喜好诗词,也大半或酒后或是意兴风发又或情至极处所作,一时不分虚实,混到一处去了。”
“你也是读书读呆了的,世间焉有不修灵根,只读书解义便能登仙成圣的道理?
那位仙人事迹多是儒士杜撰出来贴金的,大抵还是得了道门亦或佛门真传之故,只做野本流于民间,以教化后人仁义之用。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莫不让你将这黄金屋和颜如玉也给书中读出来不成?”
柳即温不由捧腹大笑,却听柳白衣疑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世人只道是谦词,可我在醉酒之时,偶然神志失迷,有若魂出天外,即找得归处,自在摘取果实一般,乃知非我所有,而是本有,只不过误入门道,经由我之口传颂于世罢了。
我日夜苦思,想来世间种种发明创造无不出于此处,这文章天成之天,莫不就是那些戏文中所说的元神共通体?”
柳即温听后忽地一怔,转而厉声斥道:“颦儿,你瞧瞧,正经书不读,偏又去读那些野本修仙史志,惹得小七痴病又发,在此胡言乱语。
你是知道老爷最忌讳提及修行的,如今你自个儿看了还罢,又带累你家公子,再不将那些书丢了干净,我自去和我爹娘说了,保不得将他锁在屋内,再不许踏出门外半步。”
颦儿吓了一跳,又听四公子果然说了胡话,忙跪了下来,不住央求道:“二爷切莫告密,颦儿只在哄公子入睡时才讲故事,哪知这呆子会当了真,以后绝不敢再讲,通通丢了就是。”
柳宜自打失了柳望俨和柳言厉,便对修行一事深恶痛绝,柳府门下禁许所有和尚道士来访。
上因颦儿好心,给了一位前来布施的苦行僧些许饭菜,事后让府中嫉妒她在四公子跟前得势的老妈子给告发了,柳宜全然不念多年收养情份,若不是柳夫人和二子全力作保,只怕就要给活活打死了。
现下一听,自然吓得不轻,更没想到将四公子也给带累了,深悔不及,后怕不已,连着环儿和香儿也都跟着“扑通”一声齐齐跪下,心知二爷素来是温和的,可若是真要恼了,那也断不会作假。
柳白衣却是云淡风轻的笑道:“好二哥,又何必动气,我只解这“找忘”二义罢了,世人总有失魂之时,或忘体魄而找得天心,又有失意之时,或找得体魄而忘乎过往,不独以酒而代,或是情极,或是至理。
方才二哥所怒,必为情极而忘过往,担心小弟步入两位大哥后尘,然又过往罚重,乃与情极相悖,你这又何尝不是醉话呢?”
一言只将自己和他所说俱归为醉酒之言。
柳即温被他勾搭着肩,扭捏不住,奈何推脱不开,像块狗皮膏药,只气说:“我知你必是还不死心,想着凡人如何修仙得道,才会借酒说出那番浑话来。”
柳白衣一面招手示意她们起身,一面宽解道:“唉,我有此心又如何,终究是无那仙缘,不过徒然以酒生忘效,梦里摘文章。”
他虽这般说,但心下仍有不解之处,为何人多在失去意识脱离身体束缚时便会飘飘欲仙直达本源?
然又并非人人有此机缘,若是误巧碰上了,链接共通体,即能体悟炼金术士所说一即是全,全即是一的理念。
在那一瞬,世上的一切尽归其里,真如天成,而我为贼,任由取之,只悟不得一刻,转又回体,识神便将此认作梦境与幻觉,篡改意识以合自然之象,欺诈元神以困于尘世之中。
如此一想,戏文中的大觉悟者多为凡夫之体,只因彻底杀死识神,破除我心幻障,便与元神共通体长久相连,好似跳脱棋局之外,由棋子而为棋手,自此掌控人生。
怪道说神通是为小道旁枝,修士求法,不异于舍本逐末,这具人身乃是枷锁,教人贪生惧死,沉沦欲海,蒙蔽元神,使人不得脱离轮回,不得回归大道本源。
又有死为解脱之名,想是解脱尘世万般烦难,然其神若是依旧愚昧不开,所解者乃为肉身之苦,业力不去,当又沉沦六道。
是以神无形,临三界需借肉身,只自婴儿始有灵,混于尘世,越年长越发忘了真性。
而我此生所以来,必有所修,以身求神,是谓借假修真。
“公子,小七,四爷…”
柳白衣神游太虚,便见四人或是垂泪,或是抓着自己身子不住摇晃,又或大喊自己名字,像是招魂一样。
“公子,你别吓我,颦儿以后再不给你说了,你快醒醒…”
“四爷痴病又犯了,我这就回老爷请了大夫去…”
“别别…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柳白衣见环儿待要复命,赶紧一把拉了她,讪讪笑道:“难为这世间还有这么多挂念我的人,这劳什子的仙,不修也罢。”
颦儿在他出神时已哭了一阵,此刻见他回转,又喜又恼,只恨恨的拧了他胳膊,骂道:“要死要死,又来唬我们玩是不是,看以后谁还来睬你。”
“四爷方才丢了魂儿似的,笔挺挺立着,两眼动也不动,吓死我们了,却是装的?”
香儿拍着胸脯,惊魂未定,柳即温长吁了一口气:“你这样读歪书迷了神,仔细入了魔…”
随而又叹道:“唉…世人求仙问道,无非物欲过满而贪求长生,又或权贵不得,声名不达而避世安居,此二者,于入世俗物又有何差?”
柳白衣极目远眺,望向长夜深处,心摇神驰,嘴角不由上扬道:“日月手中放,星辰摆四方,醉剑倚斜阳,游龙跃沧江。
做这等逍遥天地间,风流云游客,方不负我此生所来…”
他心中所设想的仙人,当应是那仗剑云游,腾云乘鹤,抱打不平的不羁少年郎,意气风发,不入方圆,自在驰骋。
奈何凡躯所缚,追不上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于现实不免颓然失趣,若无女子与美酒相伴,更觉人间意兴索然。
柳即温笑了笑说:“到底是少年人心性,总有那美好愿想,你既不喜俗世争端,又焉知那修行世界不落于俗?
先生常教我说,世本无清俗之分,皆因有人而生,仙亦由人所修,一但为众,不免又是一个江湖。
这些仙人得了神通,拥有毁天灭地之能,只怕比俗世中人的争端更为可怕,凡人俱为蝼蚁,待宰羔羊,又何幸之有?”
柳白衣沉默一阵,点头道:“二哥所言不无道理,若说修行世界与那江湖无差,那我自入修行正宗,与三教修士斩邪去异,保得凡人安业,岂不快哉?”
柳即温摇头叹道:“你还是太过年少无知了,正邪善恶自来谁定?那些仙人飞得太高太久,早已忘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忘了本自凡夫而来。
神通术法,只会加速他们欲望的膨胀,于山巅傲世天下,目空一切,一览众生小。
就像世人皆睡,而我独醒,那时便会滥用双目,视人命为草芥,唯利是图,不若当初白马浪子将那神兵利器,武学秘籍视作祸乱之源,意欲废绝。
现下你所求者,又何尝不是他所弃者?”
柳白衣有些讶异,想来二哥这书呆子也读了柳府禁书,可为何每提修行之事便像换了一人,立马拿出兄长的派头来了?
“二哥,这话可不像你了,是郑君子派你来说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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