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也不老？

（一）老也不老

大宝子从来没觉得她老，有时候谈起话来，拿出她曾经的英雄业绩证明：年轻时曾一个人种了全家四五口人的责任田，施肥担水收割插秧，全靠她年轻的肩膀；再年轻时冬天踩在寒水中割芦苇，只为生产队开出的工分比岸上农活高几分。的确，她60岁时候还算很强壮，帮着她女儿把一袋袋的装修垃圾拖下楼去 ……。这一次她爬到凳子上，想打扫一下小房间顶的卫生，结果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摔断两根肋骨。

上一次她发生腰椎骨折的时候，也是在老家打扫房顶蜘蛛网，结果腰椎骨折了，此后腰就一直呈一个弓字状。从正面看戴着老花镜，手捧报纸，是个气质不错的老太太，侧面看成了反S型，背驼肚凸，与年轻的S型身材成鲜明对比。

女儿小青子曾给她打过好几次壮骨的药水，又曾给她买过一个拐杖，让她下楼或去菜场时拄着，支撑一下无力的双腿。可她不愿用，问她，说是拄拐杖难为情，嫌得多老似的，难看。小青子很纳闷，她一个都快80岁的老太太了，拄个拐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居然觉得嫌老。

这一摔下来，幸好她只是伤及肋骨，不影响走路。但每天疼得难以入睡，终于彻底心服自己老了。心里也不安，认识自己是无事生非，自己受累不说，搞得子女也不安生。

（二）回也不回

大宝子摔断了肋骨，子女就很为难了。三个子女都在外地，并且都在职，回去只能算是探望，却不能长情陪伴。大宝子嘴上仍然英雄，跟子女说，“如果你们回来，只能呆个两三天，今天回，待一天，第三天又走，那就不要回了，回来反而增加麻烦。好在我还能自己走动，尚能自理。”可她心里又实在盼着子女回来。人身体不好的时候，是心情最软弱的时候，最伤心子女不关注。

好在大宝子女知道她口是心非。小青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探望一次。若论照顾，她倒宁愿花钱请人，因为她们兄妹自小受大宝子庇护，都不太擅长烧饭和家务，除了能帮大宝子洗洗，陪她聊聊天以外，实在也不能做到什么。但大宝子舍不得在她能走能动的时候花钱，听说女儿要回来看她，很开心，疼倒好像减轻一两分，也不再说“来去三两天就不要回”的话。

一旦决定回，首先考虑的是查看日程表请假。年轻的瘦经理平时就紧锁眉头，一副担子重于山责任深于海的模样，一听小青说要连续请两天假，眉间越发拧成个川字形。鉴于小青是个老同志，到底没有把不批准说出囗。

接下来是预订车票，直达火车票一天只有两班，而且是中下午。不能将宝贵的白天时间浪费在路上，小青决定下班先取道上海，暂住一晚，第二天早晨再从上海回家，上海去老家的车次也多一些。

再接着是看天气预报，考虑穿什么衣服，带什么行李。大宝子平时是最看重远方子女回家穿什么衣服的，若是穿得漂亮或气宇轩昂，仿佛能给她增加几分体面，邻居问起来，她回话“我家某儿子某媳妇某女儿”的口气中也带几分骄傲。小青子打开衣橱，看来看去都是以前的衣服，基本都在老家亮过相。想想也是，都几年没买新衣服了。一是比较挑剔衣服的面料，对式样和潮流关注又少，二是逛街不易，网购又不放心。本质上还是丈夫评点的“好养活”，比较节约。小青子想着大宝子现在或许是只顾着疼痛，或许是顾着讲述怎么摔下来的，肯定会忽略掉她到底穿了什么衣服。

再接着要考虑回去带什么东西或是见什么人。大侄子家添了二宝，那是必须要见一下的；要好的同学也可约见个面，不在于吃饭喝酒，短时间散个步唠唠家长；老师若是未出远门，也应探望一下。

（三）老年规划

小青子时常觉得自己都老了，大宝子焉得不老？

对于退休后做什么，她一直举棋不定。一方面觉得要忠于心底的理想，一方面又觉得理想实在是天上的云，有时可见有时飘渺。哈珀在写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前，一直为生存打工，后来有一个人赠与她一笔钱，劝她不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打工上。她辞工后专职写作，终于完成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

可哈珀是有才华的，自己呢？

小青对自己的才气不抱信心，不觉得自己不工作就能成为哈珀第二。

但心中总荡漾着一种遗憾，这种遗憾也只有面向老年才有。

近几天连续看《长征》视频，除了有感于四渡赤水的神奇用兵外，她对李德胜教员写的《娄山关》一词有了更深切理解。红军突出重围，浴血奋战，终于登上娄山关，二进遵义。“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悲壮，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能深刻体会。“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重头越。”那种永不放弃的词句，读来让她血液都不安分地快速起来。

曾经秋收起义、开创根据地、遵守会议前的冷板凳、四渡赤水的艰难，所有的辉煌与失落，都可视为过去，而今只需迈步重头越。

可真正又有几人能做到？阿Q寄希望于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小青不希望自己进入像大宝子一样的老年，因为大宝子的老年生活没有梦想。可她又缺少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能力、自信与自律。

“而今迈步从头越”与“我不做不可见的梦”，到底哪一种才是生活的真谛？

《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简单》

“我不吃油腻的东西，我不过饱，这使我的身体清洁。我不做不可及的梦，这使我的睡眠安恬。我不穿高跟鞋折磨我的脚，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闲安稳。我不跟潮流走，这使我的衣服永远长新。我不耻于活动四肢，这使我健康敏捷。我避开无事时过分热络的友谊，这使我少些负担和承诺。我不多说无谓的闲言，这使我觉得清畅。我尽可能不去缅怀往事，因为来时的路不可能回头。我当心的去爱别人，因为比较不会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