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哪个女人不爱美，没有哪个女人不爱照镜子，没有哪个女人不爱打扮。我也不例外。可是每次照镜子，我都会看到眉间的那道疤痕，虽然很淡，别人几乎看不出来，但我每次都会用手去抚摸它，一遍又一遍，思绪瞬间被打开，翻滚着，咆哮着，，，，记忆的碎片像飞舞的雪花，一片又一片，飘向心底，形成白色的海。很快聚结，凝固，镇压着狂暴的思绪，动弹不得。只剩下我木纳地回味着，那个冬天的苍白。
小时候，家里很穷。每到冬天，就觉得格外的寒冷。没有温暖的炉火取暖，没有温暖的阳光陪伴。那时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样子。地上的雪能没过膝盖，钻进我穿爸爸的大胶鞋里，把里面填的麦秸杆浸湿。坐在教室里，脚像结了冰，钻心的凉。偷空在地上跺几下，还不敢发出声响，怕被老师批评，影响大家上课。下了课拼命地原地踏步跑，气喘吁吁的，恨不得跑出满头大汗才舒服。可那短短的十分钟，眨眼之间就没了。于是就巴望着放学，可以走五里路回家，走到家，脱下胶鞋，袜子，脚丫子通红，还冒着热气，换上妈妈亲手做的棉鞋，便不觉得冷了。
吃过晚饭，帮妈妈收拾好碗筷，才能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豆大的火苗只照亮房间的一角，却供给一家人的光明。爸爸坐在床边抽烟，妈妈坐在床头一边纳鞋底，一边为弟弟讲故事，哄他睡觉。我常常会被妈妈的故事吸引住，手脚冻得冰凉，忘了写字，耽误了睡觉，被爸爸催促。妈妈的故事真多，真精彩啊，和电视里的差不多。那时的愿望很简单：要是天天有电视看该多好啊！
那时，村里没有几家有电视的。我们整个“河南”（村子中间有条河，南边的称河南人，北边的称河北人）一百多户人家，也就两三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
村支书家里常常围着和爸爸差不多大的叔叔伯伯们，一屋子男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津津乐道地对剧情评头论足，村支书人很随和，不烦不恼，深得男人们的拥护。代销点花婶家聚集很多婶子大娘，她们常常边看电视边看孩子，孩子闹人了就给他们买个糖块、米球、熟花生等。有的婶子大娘没带钱，花婶也会大方的给孩子几个，哄他们开心。花婶每晚也赚不了几个钱。但对于每一个去她家看电视的女人、孩子依然很热情。而我们周末常去的却是我们的村妇女主任家。我们喊她芳姨，她个头不高，善良，热心，漂亮，还是我们村的卫生员，因为是她，我们连打防疫针都不怕。我们几个小伙伴常常围着芳姨，看她给别人看病，打针，包药。在我们的心中，芳姨就是“白衣天使”，她能救死扶伤，她医德高尚。我们对她无比的崇拜。她也很喜欢我们几个，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只要我们去她家看电视，她准拿出来让我们吃，她的两个儿子常说自己是捡来的，她妈对我们比对他们还好。
记得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天阴沉沉的，格外的黑，格外的冷，邻家姐姐喊我去芳姨家看电视，说是《霍元甲》。其实对于打打杀杀的影视我不爱看，一周看一两次又接连不上，不想去。她却说那剧很火，里面怎样怎样，说得我心动了，就跟去了。
那晚看的什么真没在意，不过看芳姨给人看病打针倒真用心学了。那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艺的学徒，幻想着长大了成为芳姨那样的人。为人解除病痛，受人敬仰。
两集电视结束了，满屋的孩子便出了芳姨的屋子，往外走。外面伸手不见五指，我们的眼里是无尽的黑暗。或许是因为我们一直看电视的缘故，眼睛还不适应夜的黑。天空飘起了雪花，夹杂着雨滴，落在脸上凉凉的。感觉一下子从天堂落到了地狱，从温室掉进了冰窟。
我们摸索着前行。忽然，我被一个很硬的东西绊倒了，猛地往前一倒，眉框磕在了刀一样的东西上，一阵巨疼瞬间席卷全身，我倒在了地上，眼角有热乎乎发腥味的东西流出。我赶紧捂住眼睛，对邻家姐姐说：“我眼睛流血了，好痛！”那个姐姐赶紧扶我起来，喊来芳姨。“我滴乖乖嘞，咋磕到预制板棱上了”？（原来我被一块预制板绊倒，向前一倒，刚好磕在摞起的预制板棱上。）芳姨说完，连忙拉着我往屋走。芳姨看我捂着的手，愣了好几秒钟，猛地用力撕下一大块药棉，捂住我的伤口。让她儿子陪邻家姐姐去喊我妈妈。
妈妈打伞赶到芳姨家时，我才知道外面雨加雪下大了，哗哗作响。芳姨拿出一把伞，递给邻家姐姐，要我们到五里开外的乡卫生室去，我的伤她看不了。于是，我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拉着邻家姐姐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妈妈身后。沿着泥泞的道路走在深冬的雨雪夜里。
妈妈身体不好，老是咳嗽，却从没去医院拿过药，她总说没事，受凉了。一路上，妈妈不断地咳嗽着，还不停地数落我，甚至骂我几声。从我记事起，那是妈妈第一次骂我，还是在我受伤以后。当时心里委屈得不行，觉得妈妈根本不爱我，不心疼我。明知我受伤了，不关心也就算了，还骂我。再加上脚下的路又湿又滑，几次险些跌倒。心想倒不如被碰死算了，省得挨妈妈的骂。但听到妈妈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又心疼起妈妈来了。觉得自己连累了妈妈，给她添麻烦了，无比的愧疚。一路上总有凉凉的液体从脸上滑落，不知道是泪，是雨，还是血，，，，
一路上在跌跌撞撞中，在妈妈喋喋不休的责骂中，在我懊恼与懊悔的较量中，在邻家姐姐默默无声的陪护中，终于赶到了医院。面对着黑灯瞎火的医院，妈妈挨家挨户的拍打医生的住所，喊他们起床为我包扎伤口。有的屋子始终没有应答，有的屋子光有声音没有灯光，他们不会。有的人披衣出来，告诉我们要找院长，他是外科医生。妈妈追问院长的住处，急急忙忙去拍院长的家门。
我们终于到了院长的手术室，他拉亮电灯，一看我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我的乖呀，再往下一指就磕住眼睛了，那就坏了！你看看这口子，孩子嘴似的，把眉毛从中间分开，向外翻着，咱们这里刚好没了麻药，又在孩子的脸上，要不你们去县医院吧。”妈妈一听，忽然哭了。“院长，我们走到县医院天都亮了，你赶紧孩子做吧，我相信你可以的。没有麻药，孩子能受得了！求你啦！！”院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样子看着挺和善的。扭过头看着我问：“孩子，怕疼吗？会留下伤疤的，会不美了，怕吗？”我似乎懂了什么，摇摇头，没说话。
院长麻利的洗过手，为我擦拭，消毒，缝合伤口。我亦感觉不到了疼痛，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痛的，有些麻木，能感到针线穿过我的皮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感觉眼皮向上提升。我倔强地没有哭。生生地挺过了七针的手术缝合。“这孩子长得真好看，浓眉大眼双眼皮，再向下那么一点点，后果不堪设想啊！”院长做完了对我妈妈说。妈妈又哭了。揉着眼睛问我疼不疼？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妈妈为什么骂我，她是让我记住那次教训，，，，她是怕我。。。。。。
那个冬天，一家人的饭菜里没有葱、姜、辣椒、醋、、、、、这些食材。妈妈还在怕，怕我眉间留下疤痕。所以她做的饭菜禁忌着院长的交代。但亦挡不住岁月的苦，留在我的眉间，成了一道疤。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眉间的那道疤虽然很淡了，依然见证着孩时的那个雨雪夜，时光赐予我的伤害。我不在乎，它不影响我什么。我在乎的是妈妈的数落已不在，哪怕是多难听的责骂，我也不会介怀。可是连责骂也不存在！
每当冬天到来，每当雪花飞舞，每当我看到眉间的那道疤，我都会到雨雪之中走一走，去追忆一下那远去的贫穷时代，仰望长天，在黑夜里搜寻一束亮光，让它给我温暖，给我方向，因为它像极了妈妈温柔的目光。。。。
2020.12.27.21.13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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