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见过世界上最懒的人吗?我就是。我没有以懒为荣,也是真的深以为耻。比如我现在大早上8点还没有办法从床上爬起来。也没有滚出自己的屋子去。这不是因为我是个失业或者待业的人。而是因为我今天休息。我前天上的夜班,那天晚上有三个病危的患者和一个病重的患者在我们科。我大概需要隔30分钟过去给他们吸一次痰,防止他们因痰液粘稠无法咳出,使呼吸道被痰液堵住而窒息。那天我们科里我只找到一个吸痰的机器,于是我就在三个病房里不停的拖着少了一个轱辘的吸痰机走来走去。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可我像往常一样在时间消失的时间里继续坚守岗位。我所认为的关于“时间消失”这一说,只是针对“那些时间不在我自己手中”“那些不在我掌控之内的时间”也就是“完全把时间交给了用人单位的时间”。这样的时间之所以在我看来是“消失”的。是因为它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我必须承认“护士”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岗位。这点我是确定的。因为这是一个社会对一个行业最基本的规范。可为什么我总会羡慕在三甲工作的同学呢?那是因为他们的患者是“多金之主”?是“身着名媛的贵妇人”?是“风度翩翩的俊男靓女”吗?是“香气袭人的郁金香”吗?是“法度无边的活菩萨”吗?并不是。而是求医未果,需要去被高明医术诊治和关切的血肉之躯。
总有人说一个程序员总是比收医疗垃圾桶的阿姨的工作是更值得被肯定,更有价值的。可疫情期间,我们单位的收医疗垃圾桶的阿姨,天天凌晨四点起床,她住在北京的一个郊区。每天来回四个小时。只为了她的工作,她来医院有两年了。我观察过她,只要在她的班上,她就会把所有的病房外面一整排的垃圾桶都全部鹅颈式封口,为医疗垃圾桶更换上新的袋子。她有时候负责三个楼层的所有卫生,那些厕所的拖把自然是与每个病房的拖把分开的。走廊的拖把和治疗室的拖把也是严格分开的。这个阿姨的名字我们都非常熟悉。她会“一丝不苟”的把所有病房和走廊的卫生搞定,而且会把每个锐器盒和医疗垃圾的转运单填好。她每次都会非常细致的完成她的工作,每张纸上的每个日期她也会写的非常认真,字迹清晰。我们大概遇到的时候都是在我五点起床准备给病房患者测血压,血糖,记录出入量和采血标本的时候。那个时候这个阿姨把我们的值班室的桌子地面以及护理站的生活垃圾桶都处理的纤尘不染。我还会看着她,一个人拽着一个巨大的,是她瘦小身板的两倍的一个垃圾桶,从楼上走到下面。大概是去送医疗垃圾。我问她为什么一直在干这个,她说她只能干这个,而且能把这个干好。这个薪酬可以接受。然后她又结尾幽默的加了一句“懒得读书啊”。我们看了看彼此的眼睛笑了。这时,我又想起来我的妈妈,她是否也是和她一样的处境呢?只不过我的妈妈是打扫楼层的,都是些居住在楼里面的人。她刚开始只是在我们县里面打扫卫生,一个月300块钱。她会把整个她负责的楼道里面和小区的各个角落的卫生都打扫的没有一丝灰尘。我印象中还在瞒珊学步的时候,我就一直满小区的拽着她的衣角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路过她,然后我并不觉得我的母亲是个清洁工就如何如何。我反而非常开心能跟在她的身后“周游世界”,尤其是在周末的时候。她打扫小区卫生的时候,我总能跟着她的脚步晃悠一整天。我可以接触到日光的照射肆无忌惮的补充维生素D。还可以在跟着妈妈打扫小区卫生的同时观赏小区里面的植物。小区里面到处会有各种树和含苞待放的花。每到冬天,天气更寒冷的时候。我也会包成一个“包子”跟在妈妈身后,看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劳作,有时候我们甚至是这个小区里第一个发现“雪”的人。当下了一场雪,开始落雪的时候,我们就站在街道上。雪停了,我们仍然站在小区的街道上。落雨的时候更是如此。但是,那个时候的地面是最不好清理的。我还在一家中药店工作过,那个时候他们雇的那个保洁,可以把那扇行人都会路过的大块的落地玻璃擦的透明。我非常钦佩这个师傅能够把药师姐姐用称呈过草药之后,把它们装进纸包后掉落在地板上面的药屑也收拾的一干二净。有时候那些中药材的药屑飘的满屋都是。当然,这不一定是坏事。可你如果每天闻见一股“燃烧着的艾灸条的味道”你就不那么想要进入这个摆了“药师佛”的“神圣境地”了。他们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都非常想要一个“完全”健康的身体,他们开始充值按照充满“古香古色”的宣传单上的打折扣的价码。他们平静的在卡里充了“二十三万”,或者“十三万”。这样,他们就开始享受“人工疗愈”而不一定是“中医疗愈”。他们究竟是来“保健”还是来“让别人为自己的健康负责”。这点,我就不得而知了。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我并不想去探讨那个话题。毕竟,钱在主人的手里。可乐和冰红茶在别人的手里,该怎么花,花哪里。要不要喝饮料,有没有解渴,喝饮料健不健康。是味道重要还是健康重要。他们追不追求健康,我宁愿喝饮料喝死也不愿或者不屑去规避包括喝饮料之外的所有死法。他们的想法对我来说当然不重要。因为我们注定无法左右或者改变任何人。更何况,我只是个工资3300的打工人。可当我目睹这些的时候,我又觉得我是不是一个狡诈的人。我不是帮凶,那我是什么?我们能永远的彻底离开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地方吗?有没有一条途径是通向正确的柏油路永远延伸?有没有没有如此之前强的外界的力推着我们去跑到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所踪的未知的地方?离开一个又一个,哪里是一块正真像文字一样洁白平整,黑白分明的天堂?这些不是我该所想。因为我无力解决。这些问题也不是完全发生在我的生活中。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持此态度,你们认为呢?当你对一个领域不熟悉的时候,你眼里认为的“宝藏”如果只是资深人士的“一块抹布”“一柄扫帚”呢?这个世界上我们所看到的太多的价值,都是由他人衡量的。尤其当我们无从知晓他真正价值的时刻或者你完全自己主观给它定价或者完全顺从他人“定价”的时刻。那么,到底,这个“价格”出自哪里?应该出自哪里?我们究竟被多少人“定价”?又把多少人的价值在自己的内心划出了不同等级的价格?
我不想去想那些毫无意义的推断和完全解答不出来的无关紧要的问题了。不发生在我生活中的事,算是我的“问题”吗?我现在还是饿肚子的状态呢。这些问题应该留给吃饱的人去想。当然,能不能吃饱和有多少问题是两码事。万一,吃饱的人他们的生活中的问题比没吃饱的普通人生活中面临的问题更多呢?我想到这里,不敢再说下去。因为我没有资格去想那些我不该去想的事。我闭口无言。
回到刚才我的那个清洁工同行,我觉得如果他们能够去“摆弄”文字,一定是一个忠实的作家。如果他们能够去钻研“医学”,也一定是一个“精进”的医者。如果他们能够去研究“机械工程”,他们一定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工程师”。我之所以和他们是同行,因为我也是一个清洁工。我从小学就被班主任要求每周打扫学校操场的卫生。上高中住校的时候,班里操场的卫生也是由我打扫。我已经俨然是一个清洁工了。而且在朋友家做客或者在姑姑家住,我总是无时无刻的做着我清洁工的本职工作。
现在我没办法做全天的清洁工了,因为我学了一个护理专业。然后我的人生被“护士”无死角覆盖。唯一能让我从密不见底的灌木里露出一丝我自己这株植物的根茎花叶的时候,就是去当个体检护士。那么,我至少可以在犹如栀子花一般洁白的沁香的云朵一样的电子屏幕上刻下我曾有过生命的痕迹。
说起来生命,我的同学都在三甲医院工作。我非常为他们自豪。因为我不是非常有意愿,再后来我完全放弃了那个意愿。我已经毕业二十年了。我毕业后去了十几家养老院工作。我也当了15年的护工。我在三甲的同学有时候会给我推一些大医院招聘的信息。我有时候会问一个自己都不敢去思考的问题。我遇到的这些患者难道他们不需要更好的救治和关怀吗?所有人都去了大医院,那么,这些一级医院里面的濒临死亡,走在人生终点的,为社会奉献一生的人。如果他们不去住三级医院,那么,他们就必须只能在一级医院等着被宣判吗?患者,有贵贱吗?如果没有贵贱,我为什么要选择离开他们去三甲呢?我确实不是一个精通专业的护理人才。我也不是养老院的领导。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医者洁白,他们眼中没有高低贵贱,又为什么那么多人一毕业就去了大医院。而我已经五十五岁了,做了半生护工的我,一直守护在每一个需要我翻身扣背的,需要我拿勺子喂食的儿女在三环兢兢业业工作。无暇照顾老人的一个养老院里。陪着这些孤苦无依的人。他们的生命也是生命。我当初没有再去投递三甲的简历。而是选择在养老院当了一个被人看不起的护工。我放弃了梦想,我成了一个毫无理想之人。我的妻子当初也是医学博士毕业的,可她现在是一个学校的保安。因为这个学校是在一个偏僻的北京的郊外。离我现在生活的养老院非常近。我们就生活在这里。我有一儿一女。我的儿子是一个装修工人,他前不久去了新西兰。当他第一次问我你最近在做什么工作我说“护工”。他非常反对,他觉得我会非常累,24小时要陪在这些大小便不能自理,卧床不起的患者身边。还要天天给他们擦脸洗澡换衣物洗衣物,扶着他们走路,喂他们喝水。半月后,当我的儿子再次打电话问我“爸,你在忙什么?”为了我的儿子不担心,我告诉他“我在湖北旅游。”他的心情顿时轻松很多。我现在已经不在纠结于我曾经那些在三甲当了护士后来当了护理部主任的同学他们有多么“闪耀和成功”。我每天照料着三两个70岁到98岁的老人。早上按时给他们量血压,晚上为他们泡脚。白天和他们说说话,或者陪他们走几步路。虽然终其一生,我没有几个朋友。我只有养老院里经常去世的这些哥哥姐姐。我是他们临终前最后一个见过他们的人。有时候他们的家人都半年不会来,更由于疫情,养老院早就拒绝探视。所以,每当我遇到我照顾的哥哥姐姐去世。护士推着治疗车经抢救无效,我看着他们拿着棉球纱布堵住他们的孔道,看着医生流利的把一根根导管从他们的体内拔出来的时候。我有一种无比矛盾的心情。我有时候希望他们离开,有时候希望他们活着,有时候希望他们从未在这个世间存在。
我还有一个女儿,她在国外念博士。今年刚回国,在一家研究所工作。她也在北京,只是同样在市中心工作。离我们得有四个小时的路程,如果她不堵车的话。她总是会打趣她的妈妈,一个博士毕业在中学当保安。还要天天拿着喇叭“下来做核酸。”她无法想象她妈妈的行为。而我非常了解我的妻子,所以没有干涉她的选择。她本来在一个三甲医院工作,工作不到三个月就发现身体不适。有了心脏方面的疾患。那个时候她天天写病历写到凌晨三点。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当时的我还在一家养老院备考研究生。我虽然已经年过而立,可我的孩子都非常好学。我就也跟着他们天天学习。孩子们在老家年的小学初中。因为在北京上学不现实。至于我的妻子,我当然不愿失去她。所以我选择尊重她的想法,她在一个月后离职了。后来去了一个药店出售药品,因为有医学知识。那些药物都被她销售出去了。她的业绩很好。可她租的房子非常潮湿。她有了皮肤病。而且她三餐无法按时吃,因为她的屋子距离工作场所还是非常远。无奈之下,还是离职了。后来她又去了一个咨询的岗位,干的也是可以,本想可以稳定一些时日。因为要合并了,所以他们不再需要那些部门。所以,她又离职了。之后她频繁的换了有五六个工作。都不如意。最后由于我在养老院工作,就让她过来当保安。这个养老院的保安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偶尔给病房的人送一些家属带过来的食物或者棉被。再或者一些生活用具。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待了半年。孩子当时还在外地念书。后来附近的一所中学开始招保安。我虽然不是三甲的男护士,可我作为这个养老院的男护工也是非常开心满足的。我觉得生命没有贵贱之分,我不想去三甲当护士也不想去大学当保安,更不想去学校搞研究教书,考法律证书或者当大学辅导员。我的同龄的同事那个时候也47岁了。他们在三甲当了一辈子护士。每天可以拿着他们科门诊的钥匙,换上白衣给患者换药。下班再潇洒的穿上他们纯黑的皮鞋,系上他们镶了蓝钻石的皮带。他们确实非常风光。我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狱。可我仍然坚守在养老院,一干就是二十年有余。我再也离不开这里了,因为这里发生太多的故事。我看着这些人性的善恶。看着家人背对着急救车里面的担架,平静面无表情的告知急救人员选择放弃。我没有再帮助那些老人打出过多少的急救电话,不是他们不需要。是他们自己绝望了,他们的家人也接受了这种绝望,外界的事物也认可了这些绝望。不是那些医疗手段能起死回生,我看到的是他们痛苦的是从没思考过能为健康做什么直到患病。当他们在50岁或者80岁看到自己诊断的时候。内心告诉自己,并且对周围人说,我已经活的这么久了,这个诊断不重要。同龄的人不都有些各种身体方面的毛病嘛,这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他们没有限制和改变自己的习性。家人也没有放在心上。三个月以后,他们脑梗死偏瘫了,老伴在身边照顾了17年。当老伴都没办法照顾自己的时候。他们进了养老院。这不是一个家庭或者一个单独的个体身上发生的事。这是天天在上演的纪录片。而且是由现实放映的永远不会停止下去的故事。最终他们的家人没办法去替他们受生老病死的苦。他们只有一条路。所有治疗手段都没有效果以后,来到我的养老院,迎接死亡。所有大医院的床位都是有限的,在icu你即使不采取什么治疗措施,你的钱也是会“哗啦啦”的流出去。流到系统的口袋里,再流进别人的薪资里。人都得吃饭,人得生存。你的死亡,如同一片秋叶掉在地面上经不起一丝灰尘。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终其一生就像雨天的一滴雨落入一片湖泊或者海里。你的生没有什么特别,你的死悄无声息。是的,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为了事业不惜生命的人。哪怕他爱或者爱他的人都死了。他都会为一件事奋斗。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这种想法,也未必浅薄。可当生命真正凋谢的时候,你未必会顺其自然,顺理成章的去实现这个伟大的假想。因为你未曾濒死活。
我已经懒得再沿着这个追求的链条继续敲下去了。我和我的保安或者我的博士妻子如今已经年过半百了。我真的希望有天,如果我们住进养老院。我希望有三甲医院技术的护工或者护士医生不会嫌弃我住的养老院给他们的工资低就离开我住的养老院。我希望我能得到他们的关照。我希望我能有个像我一样的好护工能陪我们走到生命的尽头。如果我的儿子女儿因为他们的家庭工作忙碌不能在我们身边陪我们到生命尽头的时候。
其实,我已经懒得想这些了。因为它只是一种渺小的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懒得去投三甲的简历。我的妻子也懒得去按照大众的规划去行使她的人生。我们无法得知在现实和理想面前,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或者生命是否是真正可以践行平等的。这在医疗领域尤为突出。已经五十五岁的我和我的妻子已经懒得去思考这些了。我们所剩无几的时光毕竟不能完全停留在对他人寄托的希望上。所以,我们唯一不懒的生活方式是我们会吃我们自己做的饭菜,每周能一起手牵手度过一个安详的午后。
我可以骑“哈啰”单车穿过一个跨越在我们之间的一段路程。跟她在一起看看秋天的银杏树黄的璀璨的落叶。可以陪着爱人在她想吃豆角的时候,帮她带一些菜回去。当我感到冷的时候,我能接受到她给我去年织完偷藏起来今年要送给我的围巾。
如此,已经非常美好了。我已经懒得去想,红尘中那些离我们非常遥远的各种问题了。就像除了我能听到我收音机里面的节目,我懒得去感知那些稀奇古怪的虚荣和比较。我不知道那些问题会留给谁,哪些人能解决掉,我也不确定当我们未来去养老院的时候我的护工能否不对我那么粗暴和无礼以及毫无耐心。我在没办法去解决那些问题的时候,请允许我懒惰一下。因为过度思考也不会让事情变成一根笔直光滑的直线。
一切的痛苦又美好的意义都是盘结成丝的揉起来的臃肿不堪的线团。毫无头绪。人们不是说,曲线的美感在于困难需要时间去突破吗?而旁边的一个作家又说:“等待无法自行解决问题。”
那么,我是否是时候行使一下“懒惰”的权利呢?还是“在密密麻麻”的困境中继续挣扎?又或者“使平整的线条顺利的掉落下去”?
此刻的我,只想先趁着我的患者入睡的时候,睡个懒觉。
早安,新的世界。
晚安,离开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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