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三天就89了,也许是90,真成老不死了。身上插着乱七八糟的各种管子,生生地受着折腾,动也动不了,稍稍一碰就生疼生疼的。躺了有大半年,儿女们渐渐没了耐心,起初还殷勤的侍候着,逢人说起时,掉那么几滴眼泪。
现在来了都待不到一个小时,都不耐烦了,能走动时就不怎么过来看望,现在就更不能指望了。老二还好点,虽然趟数不多,但来了还知道,给他擦擦身子什么的,老大和老四来了,不是来看他的,是来看医生的,问他们,这头儿啥时候去呀!用不了多久了,他也活够了。算算日子,现在应该是秋天了,老伴去的那时候,也是秋天,多少年过去了?
眼睛还能睁开,就是有点费力,这张床靠在墙边,看不到窗边的景色,今天是阴天还晴天?真想出去走走,看看。三号床的那个老头,今早抬了出去,一屋的哭天抢地声,爹走的那年才45岁,母亲哭的很伤心,一半是为他的离去,更多是对未来的茫然,剩下这一大家子要养活。
他没有哭,亲戚们都说他没心没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被推当成大人了,家里唯一的男丁,是要承担起责任了。母亲要是哭倒了,家里就只有靠他。可是后来他也没有哭,这一路走下来,去了好多人,他至亲至爱的人,他越是深爱他们,越不会在人前,轻易掉泪,只在静夜,一个人怀念。
小三至今都没原谅他,说是他把他母亲害死的。他一气之下,打了小三一个耳刮子,打的太重了,嘴角都出血了,他心痛着,但嘴上还是不肯软下来,“你给我滚!”没想到他就真的走了,多少年都没有音讯。
这孩子像他,太倔了,是要吃亏的,外面过活不容易呀!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上他一面,问问他过得怎么样?能原谅老爹吧?他都快进棺材了,来给他送个终,让他走得也安心点。
他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三零年给祖父到镇上抓药时,给拉去当兵,中途他逃了回来。六九年抄家时,把族谱偷藏了。除此之外就没犯过什么大错了,本本份份做他的庄稼汉。
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秋萍了,跟了他一辈子,都没享过什么福。怀上老大七个月的时候,还要下地,坐月子了,别人家再怎么差也能吃上鸡,她只吃了一个鸡蛋汤,还没有糖,她却说是甜的。六十七那年,到田里给他送饭晚了,他刚想埋怨她几句,没想到她突然往一边倒下,再没起来。后来,从床头找出了好多满是血的布条,她瞒了这么久!小三那天是看着他母亲倒下去的。
隐隐约约地听到,老大他们在议论着什么城市改造,新建什么什么国道。他听不懂,他只听到了祖屋要拆了,能分个十几万的。他一阵激动,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弄得整张床直响,却没人理会,不能拆,绝不能拆。爷爷这辈住过,太爷爷也住过,爹在那屋里摆过酒席庆祝自己做了保长,他在那屋里把秋萍迎进门,要是拆了,这趟哪有脸去见他们。
他执拗地挣扎着,使力想弄出声响,好引起旁人的注意。突然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根管子从鼻子掉出来,慢慢地,他的瞳孔开始逐渐放大,跟着痉挛似的抽搐起来。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他从墙上看到一缕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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