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漏人生，无漏秋山

茶室在山顶，与古寺毗邻。一片参天大树像是华盖，又像是护卫，把古朴雅致的茶室环绕其中。远远望去茶室像极了一帧细长的秋叶飘落于山间，不偏不倚刚好落于一潭碧水之侧。唐代风格的木窗，在一片浓绿中透出橘色的灯辉，随时准备抚慰羁旅孤客的愁思。乍见之下，没来由的就让人想要亲近。

与‘无漏秋山’的邂逅纯属偶然。因在山下闲逛，听人说起‘无漏秋山’茶室，立刻被名字吸引。趁兴驱车上山，果然名副其实。

店长是个温婉的女子，素衣素颜。见我们进来，起身招呼，举手投足间，自带一份茶汤里浸出的随性，不像店长，倒像是来这里倚窗闲读的学生。

也许是下雨的缘故，小巧的茶室，空无一人。真是天赐良机，泡茶宜静，这无漏秋山仿佛一直在静候我们的光临。

榻榻米很朴素，一方茶席只容四人落座。想起千利休的二叠茶室，促膝谈心，正合适。

靠着木窗坐下，窗外秋雨潺潺。滴滴答答的雨声，清洗着残余的暑热，渐渐地心境也被洗净了。我听出雨滴落在不同的树叶上的声响，真是一方净土。

隔壁的古寺已有千年历史，想来窗外的古树也不年轻了。树干上密布的青苔，呼应着瓦屋顶上的青草，清凉幽微的气息，似雾非雾，让人觉得是在秦观的诗里燕坐。好像周作人还说过，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一时时空交叠，茶未沏，心微醺。

A君和B君都是我的茶友。平日里A君打理一家私企，近来颇为经营发展而忧心。B君在一家创业公司做管理，也正在为人事纠葛而焦虑。听说我术后在青城山下调养，遂相约而来，一是探望问候，二是休闲散心。

自古青城天下幽，这座道教名山，不仅道观众多，还僧寺林立。来这里探古寻幽，涤烦洗尘，自是不错的选择。

A君是个茶痴，出门总随身带几泡坑涧茶，依形势决定分享哪泡。一见无漏秋山，当即摸出一泡牛肉来，B君与我惊喜之余，击掌赞叹。店长循声而来，竟是同类。一番惊喜后，四个人欣然落座，谁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邂逅一场茶宴，人生处处有乐趣啊。

很久没有在坑涧茶里品出百转千回层层叠叠的滋味了，我知道手术或多或少改变了味觉与心境。我虽然没有A君的担忧，也没有B君的焦虑，但我有一份紧迫——生命之秋已然降临，关于它的奥秘，仍未探得究竟。女儿常宽慰我说，想的太多不容易快乐，但我知道自己早中了苏格拉底的蛊——宁做痛苦的人，不做快乐的猪。

我期待着与A君B君一起，用一杯茶，涤烦洗忧净心。

青山间、古树下、碧潭畔、瓦屋里，天赐清景，似专为我辈而设。当秋雨惊动水中锦鲤，鲜红的鱼尾搅起浅浅的碧波，水映天光，晶莹灵动，象是隐隐吐露着生命的智慧，令人着迷。

无漏秋山？岂止，山水无漏吧？古往今来，山何忧水何愁？秋士易感，应该是落魄士子的心理投射吧。

像这样一瓯佳茗，二三好友，闲看青山因坐久，静听秋雨得归迟，何漏之有？平日里困扰我那些烧脑的问题，顷刻被我抛诸脑后。

那泡牛栏坑肉桂仿佛是菩萨的加持，甫一入杯，即百般变幻，瑰丽多姿，让人无处着笔。只记得A君注水入杯时，我当即跌入神秘的花园，芳草摇曳，琼花乱开，只能吮吸着那股莫名的芬芳，无法言语。

茶汤当然不能牛饮。每嘬一口，我都会双目微翕，醉心于那股岩韵穿岩破壁在身体里弥散的感觉。所有的浊气都被清理荡涤，茶与人完美地交融在一起，身体不再滞重，浑身都在吐露悠悠茶香。

四个人专注在岩茶的变化里，除了简单重复着举杯与放下的动作，偶尔感叹几句茶缘和岩韵的神奇，甘愿止语。一时间，人与茶，人与山，人与人都成了知己。有漏人生，因茶无憾。

一泡茶尽，笑意从每个人的眼神里荡漾开来，直到布满眼角眉梢。上山前的焦虑担忧不知何时杳无踪迹。水潭里一只乌龟悠然地划过来，丝毫不担心有人打它的主意。

店长笑着说我这一阵的忙碌都被这泡茶治愈了，我轻轻放下茶杯，欣然宣布：丢失两月的岩韵又找回来了。

下山时秋雨已歇。A君感叹说，‘’偷得浮生半日闲，真美啊！’。B君当即附和，‘’是的是的，太美了！时间过得真快，下次再来’。我望着窗外翠的竹绿的树，想起王维的诗，‘’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真想伸手将车顶掀开，好让这漫山遍野的绿意浸透自己，安住，无尘。

都说美好不能常驻，所以连乐都要赶快，是为‘快乐’。但我惊奇地发现，这场青城茶会的美好是可以不断自动复制的。天晴时，茶室前的水波琉璃似的会从眼前滑过；下雨时，橘色的灯影就在脑海里重播。昨夜月明，竟令我遥想起无漏秋山的潭影来。当月光落入树梢，会不会有‘明月别枝惊鹊’呢？如果能徘徊在那条细长的山道上，会不会听见空山松子落的声响？起舞弄清影，确信地球的某个角落，总有些‘幽人应未眠’，心底的落寞会不会换成清欢？

佛说人生有漏，涅槃难期，可否许自己一片无漏秋山，与同道逍遥于草木之间，如此人生，会不会别有洞天？

        2023/08/31于骊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