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前的几年时间,在妹妹家有一个房间。
当初装房子时,没有想到父亲会到城区和我们住,于是他住的那个房间布置较女性化,一张白色的复古铁艺公主床,靠背墙纸是绛红色的,顶上的孔雀蓝吊灯也镶有蕾丝花边。
初看和父亲的气质不太相配,但后来看习惯了,那个房间自然就和他融为一体了。
父亲去世后一年半,妹妹把床拆了立在一侧,暂做了杂物间,大部分面积用来挂她的汉服,剩余的空间放些她直播需要的设备,还有父亲留下的不多的部分工具。
看着这些仅剩下的工具,我们是痛心的:父亲生前有整面墙架子的工具,大到声响巨大的冲击钻,小到常用的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可以说相当于一个小型的五金工具店。
父亲在老家有一个专属门面,是他的工作间,一面墙的落地置物架上全是他的工具。有的上了锁,那表示是他看得较重,或者是一些很重要但不容易买到的工具,没有他的允许,是不能擅自打开的。当然,也打不开,钥匙在他腰上挂着的。
老家的人,不论是大老板,还是孤寡人丁,还有方圆几公里的人家,凡是需要修理的、需要改装的东西,都会拿到我家来。然后满意而走。父亲还会绘简单的图纸,会一些机器的改造。他是老街上唯一不是教师身份,却由衷地被老家人唤为“老师”的人,而且完全担得起大家尊敬地喊他一声“喻老师”。
父亲走了两年了,竟还有人来找他修东西,只是没有刚开始那么多。刚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找,那时我们就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是他只是暂时出门去哪家上门服务了,差点回复人家:“你等一下吧,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父亲曾说过,他百年之后,要把这些工具留给几个男外孙做纪念。我们听了,又难过又欣慰。
可是,父亲走后才几个月时间,母亲就回老家悄悄把父亲的工具处理了,卖去了废品站。要不是我们得到消息跑得快,去到买主家“抢”回了仅剩的……
我们几姐妹很伤心,对母亲充满了怨恨。不过母亲也可能并不知道,父亲曾说过要把工具留给孙辈们,如果她事先知道,可能会手下留情,先通知我们一声挑选出用得着的。但我们怨恨的,是母亲想抹灭掉关于父亲的一切痕迹。这也是他们老两口一辈子相杀的剧情追加吧。当然,这当中也有老一辈的观念,认为人走后,要把他的东西清理干净。
父亲比母亲慈祥,所以我们更愿意和父亲亲近。我想,如果是母亲先走,父亲是不会私自处理母亲的东西的,他一定会先和我们商量的。
父亲现在留下的念想不多,在我的家里有两把锯子,一把手锯,一把钢锯,一把小锤子,一把钢丝钳。那是某次他过来帮我修东西特意留下的,说他还有另外的备份,这些留在我家里,需要时用。还有一个小矿灯,戴在头上那种,很方便,使用时,可以解放双手。我家小孩现在常戴着它,和他爸晚上去公园网鱼捉虾。
在妹妹这边的房间,父亲的东西相对多一点,那是我们“抢”回来的一部分中的一部分。有一把精致的电钻(可惜了另外的几把,已不知流落去了哪里,想来就痛心)。另一些抢回来的,放在老家的三楼。
墙上还有小孩为他画的一幅生日蛋糕图,上面写着:外公,生日快乐!日期是2021年。那时小孩还在上幼儿园。记得父亲看到画后,笑眯眯的,伸手捏了小孩的脸蛋,逗玩了一会儿。我们把画订在了父亲的床头。那幅画现在看上去依旧很新,紫色的蜡烛,玫红色的奶油。
父亲住妹妹家那几年,逢赶场那一天,他五点多就起来,背着他的工具背包,回老家去赶场。那是他发挥余热和打发时间的方式,也同样是他感兴趣的事情。
父亲虽是男人,但爱收纳。这方面,比母亲还要好。
父亲一生都很节约,他的理念是:物尽其用,尽了,还可以改用。这是很好的优良传统,我们几姐妹都遗传了它。我和妹妹这方面更甚,家里的东西不顺手,改;衣服某些细节不顺意,改;能自己独立完成的事情,独自行动。他床头柜上的台灯是自制的,还是夹板的,很方便;烟灰缸是自制的,是装茶叶的铝盒子,他锯掉了上面一截。跟他买了玻璃的,他嫌笨重,不用。父亲曾独自修了一间房,我也独自一人安装了家里墙上的微波炉。
最特别的是,父亲的各个抽屉里,时常有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烟盒纸,上面写了各种类型的提示语,比如什么时候的进货零件明细、每个月水电气用了多少、哪天有重要事记,日期清晰,一看就分明。还有一些在书上摘抄下来的观点句子,电视新闻里看到感兴趣的人和事,也有一些养生的小知识,会适时传达给我们。我们有很多空白笔记本什么拿给他,但在他的烟盒纸没有用完之前,他不会换。
父亲才走那段时间,他的房间我没有进去过,最多站走廊远远看一眼。时间久一点了,才去他的房间里站站,感觉到他的气息还在,一切没有多大改变似的,仿佛他只是搬家了,搬去了另外的一个地方居住——
那个地方有另外的生存秩序:不穿平常的衣服,很凉快,不用赶场,但找他的人依旧很多,大家还喊他“喻老师”。他还保留着喝茶的习惯:大大的玻璃手柄杯子里,茉莉花的花叶子正慢慢舒展开。
父亲喝茶有个习惯:水温要在六十五度。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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