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黎小西

1

一颗，一颗，一颗……

黎小西坐在院子里，抬头数着星星，星星眨着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云在唱着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手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来电话了。黎小西拿出手机。是妈妈。

妈妈问，十一了，你们放假吧？回来几天不?

黎小西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一点，再远一点。“妈妈，看情况吧。我的手机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哈。”

一颗，一颗，一颗……

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在黎小西白皙的脸上滑落。妈妈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自己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了。从高中？还是大学?

黎小西冰冷的没有温度，连朋友对与黎小西来说都是奢侈品。

她有时候很想努力去感谢谁，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感谢谁。

黎小西总是觉得自己的出生简直就是一部超级烂的狗血剧。

当年，妈妈怀了自己，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本来已经被人所不耻。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本来该负责任的男人却娶了别人。那个别人居然是妈妈的闺蜜。

黎小西觉得妈妈的人生是一个悲剧，而自己就是一个让人一想起来就喷饭的笑话，经久不衰。

妈妈执意要生下自己，她不知道当年的妈妈怀着怎样的心情，但是这些年妈妈对自己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知道一定不是因为爱。妈妈的初衷是生一个儿子，成为她扳回一局的筹码，可惜自己是个女孩儿。

她击碎了妈妈最后的希望。

妈妈的未婚生女，不过是那个人炫耀自己的资本。

妈妈的执意，最终不过是众叛亲离。

从小，黎小西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自己没有爸爸。小时候，有叔叔来家里，他们把她高高举起，逗她，“叫爸爸。”她叫，他们笑，妈妈打她一顿，说她是贱人。

很长一段时间，黎小西就觉得自己是贱人。

她没有爸爸，妈妈也讨厌她。她七岁以前没有自己的名字。

小学去报名，老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睁大眼睛看着老师，不知道怎么回答。妈妈从来没有正经喊过她。妞妞?不是。讨债鬼?也不是。贱人?这个好像更难听。

老师还以为她智力有问题，又提高声音问。黎小西两只手交在一起，差点儿尿裤子。旁边的家长附在老师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个老师的眼眶竟然红了，她放下手里的笔 ，温柔地抱起她，说，“老师帮你起一个名字好不好？妈妈姓黎，对吗？那你叫黎小西，好不好？”

黎小西重重点点头。她是唯一一个自己去学校报到的一年级新生。

黎小西是跑着回家的，她有名字了。还没有走进屋，就被一个男人撞到了，紧接着是一盆劈头盖脸的冰冷的水。

妈妈一手提着盆子，一手叉着腰，对着那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滚。”

妈妈是第一次家长会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黎小西。

家里不时有男人出入。妈妈一边跟他们调笑，一边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

再大一些，黎小西知道，妈妈的行为别人有多么不耻。

那是什么时候?高一吧，她考了班级的第一名。班上的一个女生说，“第一名有什么用?长大了还不是跟她妈妈一样当鸡。”

她们太肆无忌惮。黎小西用自己的牙齿狠狠咬着下嘴唇。

她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屈辱。

我要走不一样的路，我不是复制品！

她很想像个泼妇一样去撕烂那个女生的嘴。可是她没有，黎小西知道，那个女生说的没有错。

不过，哄堂大笑之后，班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有本事你也考个第一看看。”冰冷，像利剑。

“你这么帮她，你是不是……”那个女生鄙夷的话说了一半，她停了嘴。

黎小西抬起头，她看到坐在位子上，冷冷盯着那个女生的林东篱。

林东篱何许人也?一句话让那个嚣张跋扈的女生立刻噤若寒蝉。

据说，林东篱是省里一位高官的女儿。传言的可信度有待商榷，不过学校里校长和老师们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倒是真的。

老师们对她客气的理由可不是一个两个。

她是学校无可争议的学霸级人物，学校的各种竞赛她都是老师们的法宝。她却没有一般人的张扬跋扈，就静静坐在教室的一角。只是班上多么嚣张的男生女生都不敢惹她。

2

那次以后，学校里没什么人明目张胆地欺负自己了。

很多种传言在学校流行，其中最通用的版本居然是说黎小西是林东篱同父异母的姐妹。

黎小西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这个有损林东篱的名声。一次课间，黎小西走到林东篱的面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林东篱笑了，‘抢了我的第一名心里抱歉吗？’林东篱笑，黎小西也笑了。

黎小西发现笑起来的林东篱特别漂亮。

不过那次以后黎小西，再也没有考过班级的第一名。她并不是觉得考了第一对不起林东篱，她不想生活在众人的注目中，那样她会觉得不舒服。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她成了校园里让人津津乐道的奇迹。平时默默无闻的黎小西，居然成了她们那一届县里的高考状元。

别人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她想远远离开这里。她想，或许只有远方才会是新生活的开始吧。

当然别人也不知道，每次考试她都会故意写错几道题，默默计算一下大概得分。

只是，黎小西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不再来男人了，妈妈不再浓妆艳抹了。她在家附近的超市找个工作，开始有规律的作息。

她和林东篱，也没有什么交集。不过，黎小西的心里有了一个让她想起来就感到温暖的人。

她是林东篱。

大学的校园里，两个人不期而遇。黎小西听着那句，“嗨，你好，好久不见。”的时候，她感觉恍然隔世。

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她们重逢了。黎小西心里一半惶恐一半惊喜。林东篱该是这个学校里最了解她家庭背景的人，那些，黎小西感到不想触及。

此时的黎小西长发飘飘，巧笑倩兮。是男生眼里的女神，只是，她的清冷让他们望而却步。

黎小西想安静的读书，毕业了在陌生的城市找一份工作，把妈妈接到身边，让她远离那个伤心的地方。

黎小西不恨妈妈，她对妈妈抱抱的渴望远远大过那些厌恶和憎恨。她可怜妈妈，半辈子生活在怨恨里，让自己不得安生。

此时的林东篱，依旧是短发，英姿飒爽，脸上永远带着干净纯洁的笑。

两个人关系的拉近是在一个冬日的夜晚。此时她们有了彼此的电话号码。

周末的晚上，同学们大都有活动。她们有的有男朋友，有的有闺蜜。黎小西坐在宿舍里发呆，“天冷了，该给妈妈买一件厚衣服了。”

“下雪了，我在天台。”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黎小西看看手机号，是林东篱。她想也没想就披了一件外套，从三楼爬上了天台。

这世界真的很奇怪，你会懂一个人到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交流。你会无条件信任一个人，你想的， 他都能懂。他要说的，你也会明白。

这个，大概是传说的心有灵犀吧？

林东篱坐在天台上 ，荡着腿，雪花一片一片地撒着。

黎小西和她并排坐着，雪花一会儿就调皮地钻进她的衣领，她打了一个寒噤。

“很冷吗？”林东篱问。

“有一点儿。”黎小西说，“你不冷吗？”

林东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冷。”

黎小西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林东篱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矫情，自己都多大了，还在乎这些事情。”

“我突然觉得，那些年带着我钓鱼踏青的，把我高高举起在脖子上，给我开家长会的爸爸都是假的。”

“你知道吗？我爸爸居然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儿子！从前，我觉得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老公官不大，算不上万人敬仰，可也算是小有名气。帅，阳光，顾家。而且超级疼她。知道吗？我爸爸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在我们家里，我妈妈是老大，说一不二。”

“黎小西，你说有多讽刺啊，我妈妈真的是老大，老二老三你说还有多少啊？”

“黎小西，你说我妈妈得有多信任他啊，他在外面这么大的事，我妈妈居然一无所知。”

黎小西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她自顾自地说着，风挟着雪飘着。

“黎小西，你说我有多么不堪，我的出生和存在意味着什么？你说我要是男的我爸爸还会这样做吗？”

也许，有时候给予过的决绝比冷酷到底的杀伤力大的多。

黎小西常想，如果亚当和夏娃没有被蛇诱惑，人类是不是现在还生活在伊甸园呢？

黎小西往林东篱的方向挪了挪，她把手臂搭在林东篱的肩膀上。

“东篱，你知道吗？我从小没有见到过爸爸。都不知道被爸爸疼是什么样的滋味。据说我爸爸家族在我们那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所以，我妈妈就不好好生活，跟不同的男人交往，我七岁才有自己的名字，还是长得好看的一个老师帮我起的。我叫什么名字，对我妈妈没有任何意义。再长大一些，我懂事了有邻居悄悄说我长得特别像我爸爸。这个也是妈妈厌弃我的理由。”

“所以，我拼命读书，就是为了有能力的时候，远离那里。能给妈妈一个不一样的生活。让她远离忧伤和痛苦。”

“你真勇敢。”林东篱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目光空洞而无助。“我现在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我怕看到妈妈的眼泪，黎小西，我也很疼，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3

勇敢，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

春节后，林东篱没有返校。她为了留住她的爸爸，选择从六楼跳下来。双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她站起来的百分比低到只有奇迹发生。

生活没有朝着她渴望的方向发展，她的爸爸留下了一大笔钱，离开了轮椅上的林东篱。而她的妈妈选择保持缄默。

大学毕业后，黎小西回来了，她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她推起了林东篱的轮椅。她带着林东篱看星星，一颗，一颗，一颗……

她们大多数时候也不说话，黎小西给林东篱带书看，带吃的过来。

在一个暖暖的午后，林东篱突然说，“黎小西，你该谈恋爱了。”

“等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就谈恋爱吧。”黎小西认真地看着林东篱。

林东篱的眼圈红了。

再见林东篱的时候，黎小西看到林东篱脸上有明显的摔伤。问康复医生，医生说最近她都在很努力站起来。

黎小西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黎小西，你看着我。”林东篱从轮椅中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她不借助任何东西，蹒跚了几步，重重摔下来。黎小西赶紧把她扶起来，“你真勇敢。”

“我一定会站起来的。”林东篱眼里含着泪，“我终于知道靠虐待自己去惩罚别人有多傻了，我要好好生活下去。”

黎小西重重点头。

生活的剧情反转的速度令人猝不及防。林东篱的爸爸竟然回来了。原来，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不是他的种。多么讽刺。

“我不想原谅。”林东篱跟黎小西说。

“我懂。”黎小西抱着林东篱的肩。

这一年的国庆节，林东篱给黎小西一个惊喜，她站起来了，可以小范围地自由活动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需要拐杖。黎小西的公寓里多了一张床，文采不错的林东篱开始靠写稿有了不错的收入。

下班回家的黎小西，有时候吃着林东篱煮的饭，有时候看林东篱写的文章，还有时候在阳台看林东篱给她养的植物浇水。

“黎小西，你该谈恋爱了。”黎小西觉得最近林东篱有点婆婆妈妈的。

“等你嫁出去了再说吧。”黎小西不想结婚，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这样便是她的时光静好了。

林东篱没有嫁出去，她搬出去了。

“再见，黎小西，谢谢你。”她老土得留下了纸条。黎小西没有找她，她想离开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只是，黎小西爱上了数星星，她常常坐在阳台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在她的绿色植物里泛着美丽的光。

一颗，一颗，一颗……

一闪，一闪，一闪……

亮晶晶。

“再见，黎小西。”黎小西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再见，黎小西。”

“再见，黎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