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先师
大成至圣，学为人师，行为世范，如高悬之日月，光耀千古；如木铎之金声，声震寰宇。
【原文】
子曰：“述而不作1，信而好古2，窃3比我于老彭4。”0701
【译文】
先生说：“传述前人的礼乐文化却自己不创作，心存忠信并爱好先王之道，我暗中和老彭相比。”
【注释】
1述而不作，阐明和传授前人的礼乐文化，自己却不创作。述，传授前人的礼乐文化。作，创作礼乐。2信而好古，心存忠信和爱好先王之道。3窃，暗中，敬辞。4老彭，即彭祖，封于彭城，商朝贤大夫，传闻活了800岁。
【新读】
《礼记·乐记》说：“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据说彭祖也喜欢讲古代的故事，却不自己创作。在文化的传承上，最重要的先是准确地传述先人的东西，创新有时并不是必要的，甚至是不应该有的。冯友兰先生认为，正是孔子的“以述为作”，才让他成为了“儒家的创立人”：
儒者本来是一种职业，所谓儒者，就是以相礼教书为职业底人。……孔子说他“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论语·述而》），一般儒者本来都是如此。不过孔子虽如此说，他自己实在是以“以述为作”。因其以述为作，所以他不只是儒者，他是儒家的创立人。
（《新原道》）
朱熹在《论语集注》中对此章的解读也很精当，可参考：
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盖不唯不敢当作者之圣，而亦不敢显然自附于古之贤人。盖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辞之谦也。然当是时，作者略备，夫子盖集群圣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虽述，而功则倍于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原文】
卫公孙朝1问于子贡曰：“仲尼焉2学？”子贡曰：“文、武之道3，未坠于地4，在人5。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6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7？”1922
【译文】
卫国的公孙朝向子贡问道：“孔仲尼从哪里学的？”子贡说：“周文王、周武王之道，并没有失传，而是在民间流传。贤能的人能了解大道，不贤能的人能知道小节，无处不有文王、武王之道。我的老师哪里不学？也有什么固定的老师呢？”
【注释】
1公孙朝，卫国大夫。2焉，“于之”的合义。3文、武之道，周文王、周武王之道。4未坠于地，没有坠落到地底下，意即没有失传。5在人，在民间。6莫不有，无处不有。7何常师之有，“有何常师”的倒装。常，固定的。之，倒装的标志。
【新读】
世事皆学问，无人不尧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一件事有一件事的意义。人生学问处处有，诚如《红楼梦》中所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原文】
叔孙武叔1语（yù）2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3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4，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5之墙数仞6，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7之富。得8其门者或9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1923
【译文】
叔孙武叔在朝堂上告诉大夫们说：“子贡比孔子更贤明。”子服景伯把这话转告给了子贡。子贡说：“拿围墙来打比方，我的围墙刚好跟人的肩膀齐高，所以能够看到屋子的美好。我老师的围墙却有几仗高，如果找不到门进去，那当然就看不到他庙堂的富丽堂皇，不了解房舍的绚丽多彩。能够找到门的或许真太少了！叔孙他老人家说出这样的话，不也就自然了吗？”
【注释】
1叔孙武叔，姓叔孙名洲仇，谥号武，鲁国大夫。2语，告诉。3子服景伯，孔子弟子。4宮墙，围墙。5夫子，指孔子。后文“夫子之云”的“夫子”，指叔孙武叔。6仞，一仞八尺长。7官，房舍。8得，获取。9宜，合宜。
【新读】
子贡在鲁国做官，颇有建树，有人便认为他比老师孔子还要厉害。子贡却很清醒，也极其尊重老师。天涯芳草易寻，人间知音难觅。要探明孔夫子学问之高深玄妙，不仅要肯下苦功夫，还须有相当的智慧。只在门外远远观望，胡乱猜想，便想搞清楚学问的高下深浅，那是不可能的。登堂入室，深思明辨，琢磨切磋，反求诸己，笃行不辍，经历了这一次次折腾，方有与孔夫子相见恨晚之叹。
【原文】
叔孙武叔毁1仲尼。子贡曰：“无以为2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3也；仲尼，日月也，无得4而逾焉。人虽5欲自绝6，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7也！”1924
【译文】
叔孙武叔毁谤孔子。子贡说：“没有什么用啊！孔仲尼是毁谤不了的。其他贤能的人，好比山丘一样，还可以翻越过去。仲尼，是太阳和月亮，没有办法超越他。一个人即使要自行断绝与太阳月亮的关系，哪对太阳月亮又有什么损害呢？不过表明那人自不量力罢了。”
【注释】
1毁，毁谤。2无以为，没有什么用。3逾，越过。4无得，没有办法。5虽，即使。6自绝，自行断绝。7多见其不知量也，只不过表明他自不量力罢了。比喻人不能正确估量自己。多，同“祇”，不过。
【新读】
正人君子之行迹有如青天白日，无所隐藏；其才情则如珠玉宝藏，不可轻易示人。孔子“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楚辞·涉江》）。日月之光，虽毁之而无损。《小窗幽记》说：“若毁誉随人脚跟，则馋夫得志。”为人贵有自知之明，蜀犬吠日般自不量力，徒增笑料而已。
【原文】
陈子禽1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2子乎？” 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3，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4者，所谓立之斯立，道5之斯行，绥（suí）6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7其可及也？”1925
【译文】
陈子禽对子贡说道：“您恭敬客气罢了，孔仲尼难道真比您贤明？”子贡说：“君子一句话可以显示出他的智慧，一句话也可以显示出他的愚蠢，所以说话不能不谨慎啊！孔老师不能够赶得上，就像青天不可能靠梯子就能爬上去一样。孔老师如果能够成为诸侯或者大夫的执政的话，能让老百姓安身立命，引导就会跟着走，安抚就会来归附，动员就会团结有力。他生时光耀天下，死后万民哀痛，怎么能够赶得上啊？”
【注释】
1陈子禽（前511-前430年），姓陈名亢字子禽，陈国人，孔子弟子。2于，比。3知，同“智”。4邦，国，当时诸侯的封地。家，诸侯大夫的采邑。5道，同“导”。6绥，安抚。7如之何，怎么能。
【新读】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经天纬地的旷古奇才孔子，世人只能仰望兴叹。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圣人众人吹。孔夫子的盛名，弟子们不遗余力的吹捧功不可没。子贡的话，当然也点明了一个英明领袖应该具备的本领，谨言慎行，言语适当，方显君子智慧。
【原文】
颜渊1喟（kuì）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2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已。”0911
【译文】
颜渊喟然长叹道：“你越抬头看，越觉得高不可攀；越用力钻研，越觉得深不可测。似乎就在前面，一下子他到了后面。老师善于一步一步地诱导我，要我广博地学习六艺之文，用礼法来约束我，想停下都办不到。竭尽了我所有的才力，仿佛在我面前站着，卓然而立，即使想跟着他，却总是身不由己。”
【注释】
1颜渊（前521-前481年），姓颜名回字子渊，鲁国人，孔门十哲之一。2循循然，有顺序的样子。
【新读】
此章内涵丰富，历代解说纷纭杂陈，诸君须用心辨识。窃以为至少有三个方面的东西值得注意：
第一层，天才学生颜回对圣人老师孔子的崇敬之情，如滚滚长江之水奔涌不止。“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已。”学生越努力，越发现老师高不可攀、深不可测，总是神龙不见首尾。精疲力尽之际，老师仿佛赫然出现，让颜回不敢有丝毫偷懒。
第二层，孔子对学生“循循善诱”，讲究“文礼并重”。孔子怎么教的？“循循然善诱人”，引导学生一步一步来，学生的底子不同，悟性不同，教学进度和难度也应有所不同。教什么？“博我以文，约之以礼”是基本的教学内容。我们宽泛地理解，文，是知识、文化，温故才能知新；礼，是礼仪、习俗，是为人处世之道。程颐说：“此颜子称圣人最切当处，圣人教人，惟此二事而已。”（朱熹《论语集注》）博文约礼是为了修身养性，和谐共处。死读书是书呆子，不读书是真傻子。
第三层，侧面反映了天才学生颜回的刻苦攻读。颜回是天才，是孔圣人三千弟子中最聪明的一个，恐怕也是最刻苦的一个：“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欲罢不能，既竭吾才”，这些体悟，一个人没有刻苦攻读、冥思苦想，不可能有如此感慨。
对孔子的崇敬之情，400年后的汉武帝时期，孔子的另一个迷弟司马迁，说的更是鸡皮疙瘩，底线全无：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只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史记·孔子世家第十七》）
后学榜样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什么榜样？什么力量？孜孜以求者不可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原文】
季康子问：“弟子孰1为好学？”孔子对2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3。”1107
【译文】
季康子问：“学生中谁算得上好学？”孔子回答道：“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嘛没有了。”
【注释】
1孰，谁。2对，回答。3亡，同“无”。
【新读】
颜回只活了43岁，天妒英才啊！孟子有“三乐”之说，最后一乐就和老师遇到优秀的学生有关：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zuò）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孟子·尽心上》）
【原文】
哀公1问：“弟子孰2为好学？”孔子对3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4，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5，未闻好学者也。”0603
【译文】
鲁哀公问：“学生中谁是好学的？”孔子答道：“有一个叫颜回的好学，不会转移怒气，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没有听过好学的啊！”
【注释】
1哀公，鲁哀公（前521―前468年），姬姓，名将，鲁定公之子，春秋时期鲁国第26任君主。2孰，谁。3对，回答。4不迁怒，不贰过，不转移怒气，不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迁，转移。贰，再一次。5亡，同“无”。
【新读】
“不迁怒”并不是不发怒，而是不把在张三哪儿受的气，胡乱撒到李四身上；或者之前已经发怒处理过的，后来又秋后算总账。怨天尤人是迁怒的典型病征。经常迁怒之人往往搞得工作不顺，朋友失和，家庭不睦。有的人心情不好，有什么烦恼和不顺心的事，总拿些不相干的人当出气筒。在美国犹太裔作家菲利普·罗斯的“美国三部曲之二”《我嫁给了共产党人》一书中，父亲默里·林戈尔德苦口婆心劝导当时十岁左右的女儿洛兰，让她遇事冷静思考，不做无谓的愤怒：
我告诉她，不要做无把握甚至无价值的斗争。我告诉他慷慨激昂的言辞存在什么问题。有价值的并不在于愤怒，重要的是要为正确的事愤怒。我告诉她，要从达尔文论的视角来看待这问题。愤怒是令你有力，这是它具有存在意义的作用。正是因为如此，它才被赐予给你。倘若它令你无力，就要像丢掉烫手的热山芋一样丢弃它。
不贰过，就是知错就改，同样的错误绝不犯第二次。人们总说“吃一堑，长一智”，可是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三次的人还少吗？狗改不了吃屎，骂的就是那些屡教不改之徒。
颜回是一个真天才，只有明了天人合一之道的好学自省之人才能做到“不迁怒，不贰过”。
【原文】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dān）1食，一瓢饮，在陋2巷，人不堪3其忧，回也不改其4乐。贤哉，回也！”0611
【译文】
先生说：“贤明啊，颜回！一竹筐饭，一瓢水，在偏僻简陋的巷子，别人都受不了那穷苦的忧愁，颜回啊不改变自有的快乐。贤明啊，颜回！”
【注释】
1箪，古代盛饭食的竹编器具。2陋，偏僻简陋。3不堪，经受不住。4其，自己。
【新读】
普通人在穷途末路之际，或失魂落魄，或唯唯诺诺，或破罐破摔，或不分轻重固执于清高。也有的人一得意便猖狂，沾沾自喜、趾高气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赏尽长安花”。其实，与“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相比，安贫乐道、乐天知命更是伟丈夫！颜回之乐，并不是以故意追求箪瓢陋巷的穷苦生活为乐，而是心中自有所乐之事，对这种困穷的物质生活毫不在意。《孟子·尽心上》里有段话可作为“颜回之乐”的解读：
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suì）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君子的本性，纵使他的抱负实现也不会增加，纵使他日常穷困也不会减少，因为他的本分已经固定。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植根于内心，外表神色清和润泽，呈现于脸面，流溢于肩背，充实于四肢，就是一点不做什么， 别人也能理解。
《庄子·养生主》亦云：“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一个人安心适时而顺应变化，哀苦欢乐的情绪便不能入侵心中了。正所谓：咬得菜根，百事可做。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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