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生病了,踏上了回老家的路程,去看看她老人家,耄耋之年的老人,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回去看看她,也许多一份关心,能让她多一点信念和坚持。
天气晴朗,仍旧蓝天白云,明亮的阳光照耀着万物,一切都显得很有生机。路途弯弯,车路迂回,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走进院子里,屋子的颜色被岁月冲淡,古老的砖墙,已经斑斑驳驳,显得有些破旧,依稀还记得小时候,奶奶家翻新房子时,所留在印象里的那种高大、美好的形象,幼小的我仰望着坚固美观的房子,它是那么富丽堂皇,觉得是当时最好的,方方正正的屋子,院子里还用水泥铺了地,留下中间一块土地,用来种菜种花,院墙上边用砖瓦砌的镂空式的样子,门窗刷了蓝绿色的漆,相当美观。坐在敞亮的屋子里,透过明亮的窗户,大家坐在那里喝茶聊天,我夹在其中,觉得自己也有些大人的模样,时间留不住,一晃居然近三十年,已变成儿时期望的大人。三十年的岁月,每个人都在成长、改变,外在的和内在的,接触的多了,目光不在停留在这房子上面了,渐渐地不再观察它,似乎忘了它的存在一样,当再一次印入眼帘,才开始有了追忆,感觉到时光的存在,岁月的变迁。
轻轻地推开门,还是那有年代感的柜子,奶奶一直没有换过,小时候的我很嫌弃它,觉得与美观的屋子格格不入,为什么不换掉它,可奶奶却说留着吧,好像是因为跟爷爷结婚那会就有的柜子,不舍得扔,幼小的我,未经历世事,不懂情素,全然不理解这些,感觉奶奶像个老古董,有时自己还悄悄踢几下,心想:要是坏了,也许就扔掉了。这柜子唯一带来欢声笑语的时候,是在它上面刻着的字,奶奶说那是毛主席语录,是让她们背的。我大笑着说,奶奶你认识字吗?奶奶说,不认识,但通过背也能认识几个。我笑嘻嘻地问,给你们坐在教师里背吗?奶奶说,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背。我想到她们干活还在背东西的样子,就哈哈大笑。奶奶就会说,你们现在条件好,我们不像你们有吃有喝,所以要珍惜,好好读书。记忆中奶奶的话一直很朴实,如同她的人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紫红的柜子变得油光橙亮,还模模糊糊能看到上面刻着的几个字:纪念张思德同志。
柜子的旁边放的是粮食,三袋子,满满的,奶奶喜欢屯粮食,她常说,万一哪一天,着了荒,家里不能一点吃的没有,备上点粮关键时刻能救命,然后给我们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我们听得很认真,但觉得很遥远,在奶奶的话里,饥荒好像马上要发生一样,紧迫感十足。所以在奶奶家吃饭,别的事情奶奶都能包含我们,唯独掉在饭桌上的米粒,奶奶一定是要我们捡起来的,我们也慢慢适应了奶奶的这习惯。等我们上了学,摇头晃脑背起古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时,奶奶就会发些感慨。记忆中还存留着奶奶在灶前烧火做饭,炊烟袅袅的景象。
走进里屋,奶奶躺在那里,躺在地下的床上,离开了她心爱的土炕,因为炕高,上下不方便,即使几个孩子轮流在那照顾,奶奶也怕给他们带来不便,坚持不上炕,说在床上就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为身边的子女着想。
奶奶在那躺着,睡着了,小姑见我进去,小声说:“回来了?”我点点头,说着口语:“睡着了?”小姑也点点头,轻声说:“刚眯着。”说着给我递过一把椅子,我坐在奶奶身边。看着她枯瘦的脸庞,爬满皱纹的脸庞,松弛的皮肤耷拉着,没有一点肉,在近处能听到她微微喘气的声音,我难过地说:“瘦成这样了。”小姑叹了口气说:“最近饭都吃不进去。”大家都没有办法。我问道:“我爸呢?”小姑说:“去药房买药去了,买点消化药,大夫让买的。”我点了一下头。
奶奶本来是在医院住着的,大家商量着给奶奶输点消炎药和营养液,好得供给些能量,看着她的身子一天天虚弱,不能拖着,奶奶开始同意去,但是住了一阵,还是这样,老人觉得自己也就这样了,她不想在医院耗着,她要回到自己的家,虽然大家好说歹说,但也没有犟过奶奶,奶奶执意要回,大家只能依着。本来小姑让去小姑家住着,奶奶不同意,她要回到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那就是自己的家。
回到家,奶奶心情好了一些,没有像在医院那样烦躁了,或许她想呆在这里再看看这里的人情事物。床边的猫在旮旯那靠着,温顺的眼神抬头看着,奶奶爱这些小动物,这不知道是她收养的第几只猫了,小猫似乎也在等着这个老人下床,它好跟在身后跑来跑去。
奶奶微微睁开了眼,看了看,我喊了一声:“奶奶。”顺便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奶奶僵硬的手,她的身体可以用骨瘦如材形容,看着很难受。奶奶喊了我的名字,用另一只手也搭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们四手相握,奶奶问:“路上走了几个小时?”我说:“不到两个小时。”奶奶点点头,让我喝点水,吃点东西。并向小姑示意,给我拿出来。我和小姑说,什么都不用拿。小姑说,那能行,不然你奶奶会生气的。
虽然奶奶过过穷苦的日子,但热情招待每一个人一直是她的习惯,无论家境如何,奶奶都很热情大方。以前我们每次回来,奶奶都要在桌子上摆满好吃的,让我们吃。奶奶却从来都很大度,任何时候都平等对待每一个人,从没有攀附过谁,也没有低瞧过谁,不论谁来都沏茶水、摆水果。
妈妈说,在她和爸爸结婚那会,那个年代贫瘠,两家都不富有,每家孩子都不少,奶奶家有没结婚的,姥姥家也有没成家的,可尽管如此,每次奶奶家吃了好吃的,都要让妈妈给姥姥端一盆过去,那会姑姑们还不高兴,但奶奶每次都只是这样。
后来爸爸去了北京工作,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米面和菜,他们当时住在一起,每次拿到奶奶家的东西,奶奶都会分成两份,让妈妈拿回姥姥家一份。
在家里每个人都很尊敬奶奶,奶奶是家里的主心骨,虽然平时不大管大家的事,但出了事,奶奶这就是家人的避风港。
大姑因为自己开店铺做生意赔了不少钱,任凭大家劝说,她还是忧心忡忡,这件事开始没有告奶奶,怕奶奶担心。在和奶奶通电话的时候,奶奶让大姑回来看看,说好长时间没见,想她了。奶奶虽然不多问,但话语中总能感觉到弦外之音。奶奶一般很少主动让别人回家来,她觉得大家都很忙,自己也可以照顾自己,再说镇上还有叔叔在,用不着别人多操心。
大姑回到家,在家里住了几天,在要走的时候居然一下子哭了。奶奶拦住说,不走了,在家里多呆些时日,妈陪着你。那年奶奶已经七十多岁,大姑也已经四十多岁,多大年龄都是父母的孩子,大姑留下来。奶奶说,总感觉你有事。
我一直记得大姑抱着奶奶痛哭的样子,所有的委屈与痛苦毫无保留的倾诉着,此时此刻的奶奶表现的无比坚韧与强大。家里的很多事情奶奶都会大度的跨过,即便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场景时常在我记忆中翻起,原来爱可以吸纳一切痛苦,不论多大年纪,她始终是母亲,她也始终是孩子。她像大海,像大山,包容着这一切。
我抚摸着奶奶的手,贴近奶奶耳边,说:“奶奶,外面阳光很好,要不要下来坐坐,推您出去晒晒太阳?”奶奶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先坐起来吧。”我和小姑扶奶奶坐起来,奶奶没什么精神,只能靠着。也就两三年的时光,两三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长大了,生命力旺盛,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她更老了,在一步步走向衰竭。记得三年前,还带着她走出小镇,走向大城市,看看外面的世界,奶奶神采奕奕,还去寺庙里拜了佛,当时上寺庙的时候,有一截缓坡,当时本想叫个车开上去,奶奶不同意,自己登上去,寺庙很大,每间屋子,奶奶都亲自祭拜,她像个虔诚的信徒。奶奶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庙呢。
看着她干巴的嘴唇,我说:“奶奶,喝口水吗?”奶奶点点头,我拿勺子,喂了两小勺,奶奶摇头说,不喝了。我问小姑说:“中午吃什么了?”小姑说:“就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勺粥。”我俩对视之后,陷入了安静。我们都显得无能无力,不知做些什么好。我突然想起,刚买的新鲜水果,于是拿起来一个个放到奶奶鼻子前闻闻,我问奶奶哪个香?奶奶说,芒果有味儿。我也故意拿到自己鼻子前闻了闻,说,确实是这个香。我瞪大眼睛问,来几口?奶奶说,行,尝尝吧。很高兴听到奶奶要吃的答复,我剥开一块皮,拿勺子葳了一小勺,水果很新鲜,勺子里有果肉和汁,奶奶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瘦弱的脖子,皮包着骨头,能够看到咽喉明显地上下移动,真的很心疼奶奶。她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我放下东西,给她捋了捋那几丝银发,然后给她带好帽子,奶奶常年爱戴她那顶白色的帽子,一直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刚才躺起来帽子歪了一些,她也不怎么管了,要是在以前,她会自己把帽子扶正,现在确实是精力不行了,我帮着干了奶奶随手要做的事,生命在这个时候显得很脆弱。奶奶闭着的眼睛,又睁开,对我和小姑说:“挺香的。”她用这句话来减少我们的担心。然后又给我指着桌上的东西说:“拿着吃。”我赶紧点头说:“好,知道。”奶奶闭目养神。
兄妹几个轮流伺候,大姑有事出门两天,小叔和小姑晚上倒替陪着,奶奶身子每况愈下,大家在尽心尽力照顾着,屋里保持着原有的洁净。几个孙子外甥也抽时间过来看看,陪陪奶奶,和她说会话,每个人都尽着最后的孝心。
爸爸回来了,看到我,说:“路上堵车不?吃了饭没有?”
我说:“爸,早吃了。这都几点了。”
奶奶睁开眼看见爸爸,同样关切地说:“大热天还出去买药。”
小姑笑着说:“哥,妈担心你呢。”
爸爸贴到奶奶耳边说:“大夫说了,吃上这药,胃就舒服了。”
奶奶说:“好,今天比昨天强点。”
小姑问:“用不用热点粥,喝一口。”奶奶说不用了。
但小姑还是热了,奶奶喝了几口。看着她坚持的样子,小姑掉过脸哭了,我们都感觉到,在这个时候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奶奶说:“再坚持两个月,坚持到刚刚结婚。”
小叔家的孩子刚刚要结婚,婚礼暂时定在九月份,奶奶在等着。按照讲究,如果奶奶有什么意外,婚礼就得推迟三个月,所以奶奶,硬撑着一口气。
人这一生终将逝去,或早或晚,生命力的顽强在这个时候居然显现出来,奶奶自己吃几口,喝一些药,为了多延续一些时间,在饮食上支撑,信念上坚持。她看到我们确实有几分高兴,她喜欢人丁兴旺,来看看她,这也是我们这些小辈们唯一能做到的。
奶奶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子女们都也很普通,都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达官显贵,但她很满足,她觉得平安和睦就好。时光的长河奔流不息,每个人都像一滴水,淹没在滚滚的长河里,但每个生命又是这样坚强,从初期绽放,到风烛残年,经历了她该经历的。在最后都饱含着对子孙的关爱。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没有多呆,我搭车要走的时候,奶奶让姑姑给我装了一袋吃的,说路上吃。我说用不着,姑姑向我使眼色说,拿上!拿上奶奶就放心了。我听着嘱咐出了门。奶奶强打着力气说:“别担心,奶奶还能坚持。”
以往,我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嘱咐奶奶,注意身体,想吃什么,我再给买。还会给她老人家留一些钱。而现在,我只能哽咽。
屋外的花向阳开,微风吹动,显示着生命的活力,空中落日余晖,晚霞满天,我们都奔波在行走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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