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永曾狠狠拍着自己的脸，打得啪啪作响，摇晃着脑袋，推开了撑着自己的陈莉。沉重的呼吸声，穿透自己的胸腔，他尽力蹬着双眼，逼迫着自己看着周围的一切，那扭动的躯体，讥笑的人头，从身边散去，阳光又回到了眼前。
他倚着路灯杆子，看着江中漂浮的残骸，怔了片刻。
耐不住气的陈莉在一旁说开了：“你没事吧，别吓我，那么大的个子不会是低血糖吧，要不坐下来休息休息吧，万一直接摔在地上，那就不好了。喂，你回个话啊。”
陈莉举高了手在他眼前晃动着。
“陈警官，我昨晚做了个噩梦，现在发现醒来后，还是在噩梦里。王栓生他俩死了，太可怕了，怎么一天到晚都见着人死，人的命像只虫子一样，说捏死就捏死了。这算啥回事，我会怎么死啊。”他用牙咬着手指，一脸木然。
“走吧，还能咋样。没事了就甩开腿脚走，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忧郁，都那么大个的大老爷们，像个小娘们似的，来，姐借你个胸怀，让你撒娇一下。”
“你妹的。”
“嫌弃姐小啊。C的，不带虚的。”
“陈警官。”闵永曾很无语，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叉着腰，一脸痞气，无所畏惧的样子，好气又好笑。他哭笑不得地说：“得了吧，俺还不需要女人的胸膛来安慰。”
陈莉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了。
“陈警官，刚才你想说的是啥事？”回过神来的闵永曾想起了陈莉抱着人头时说的话，她那时的认真劲，就像在检查那个房产中介人时的神情。
“姐不讨厌你，你小子挺有小受样的。我可没有逗你玩，你要发泄一下，没事，哭出来，谁摊上这事，都搞不明白的。”
陈莉的表情竟然认真的过了头，这话闵永曾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也没想着该怎么搭话，半响挤出了一句话：“你挺关心洪队长的，他是你什么人？”
陈莉若有所思，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点啰嗦。我知道，你肯定是这么想的，洪队总这样说我，再这样下去，就真没人要了。那老头子整天穷操心，说咱警队里小伙子多，要帮我挑个嫩的就地解决了，你说，老头子哪懂得找对象的事啊，我乐意，人家小伙子哪肯乐意。以后人家小伙子见了他就躲开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没什么关系，只要对他的脾气，就会对你好。”说着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真难得。”
“是啊，只不过同事一场。他那么爱照顾人，比他小的，就当自己孩子，又特别爱训人，臭脾气，谁受得了。他孩子也是警察，十几年前死了。所以大家都顺着他，几个小的，都叫他洪爸，有点不伦不类的，他还真得以为自己收了几个干儿子，呵。受不了他。”
“你是他干女儿？”
“我去，别给我乱加关系。”
“那你爱慕他？”
“你不能脑子纯洁点，姐还是喜欢小鲜肉的，谁喜欢啃不动草的老牛。”
陈莉嘴上那么说，看着她的表情，却是有点落寞，没了那种不正经的痞气。
闵永曾没扯下去，望着前方，总觉得这路像是走不到边，重复的景色一幕又一幕。
……
头顶上的直升机远去了，闵永曾确信应该没有被发现，于是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他犹疑地问陈莉：“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这是救援的怎么办？”
“又不是我们国家型号的飞机，鬼知道是干什么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莉拍去头上的枝叶草屑，从一边钻了出来。
“万一是国际救援的呢？”
“哪来那么多好心人啊。我觉得和看守所看到的直升机标志一样，估计没按什么好心。”
“看守所时的那架飞机？夜色那么暗，你怎么看见的？”
“火烧的半天亮，难道就没人注意？鬼知道你们什么样的弱智观察力。”
“你蒙人吧。”
“谁闲的没事做啊。”
“刚才我俩听见声音你就让我躲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看的直升机，而且从下面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标志。”
陈莉眨巴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是怕我们被救援了之后，就不管洪队长了？”
“也许洪队长他们已经被营救了呢？也许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找洪队长呢？总比我们俩没有方向的瞎找来的好。”
“我们走了多少时间了。穿过了整个蓝川区，绕开了大桥和隧道区域，根本没有什么目的性，一遍遍来回的找，完全是按着你的猜测来瞎摸索。”
“再下去就要天黑了。”
陈莉依旧没有回话，只是倔强地站在那里侧着头看着往北的路。
闵永曾感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于是松了一口气，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强作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回去吧，再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也许洪队长已经自己回去了。”
陈莉点了点头，没有吱声。
这一路上，按照既定的路线，从被堵塞的通往过江大桥和隧道的必经之路找起，遇到过成群的丧尸，两人不停地奔跑躲避。在每个岔路，就想办法制作醒目的标志，提醒可能路过的洪汉升，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他们活动过的痕迹。用闵永曾的话来讲，根本就是大海捞针。他有些丧气，但陈莉仍然一股劲不死心地往前冲。
望着她心无旁骛专心的样子，闵永曾竟有种莫名的感动，也就耐着性子跟随着寻找。
但是付出并不一定会有收获，此时的陈莉一脸的不甘心和焦虑，竟也一直没有说话。
闵永曾只能这么考虑，她该是失去了做判断的能力。
走上了回头的路，他看着周边的建筑，竟然还有学生时代熟悉的映像，一边的服装店，以前是一家小吃店，背着书包，站在店门口看着油锅里嗞嗞作响的烤肉串；那边的新华书店还在，躲在书店角落里，偷偷地将杂志里美女的照片撕下塞进内衣里；四楼的网吧已经不在了，换上了台球室的标志，想起一次次被母亲的从里边拖出的情景，他不自禁露出了笑容。刚才只顾着找，竟没发现回到了生活过的地方。
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闵永曾有点感慨，但又不敢深想。
转过街角，忽然迎面看见一家便利超市里出来了五个穿着警服的人，他们手中提着一个个塑料袋，该是食品什么的。双方相距不过三十米。
闵永曾首先站住了，有点警惕地看着对方，尽管身边也是个警察，但他总是有点抗拒的心理，何况对面站着五个穿制服的。那五个人也站在，互相打量着，也没上来打招呼。倒是陈莉，愣了片刻后，迎了上去。
“你们是那个局的？我是虹浦分局的，我姓陈。”陈莉先亮了身份。
一个中等个子结实的黑小伙站了出来，回话：“我们都是蓝川分局的，姓江，你好。”
几个人应和着：“对对，大家一起的”
姓江的男子继续说：“能见到同事，真难得，我们以为和外界失去联络了，大家都六神无主，现在先找点吃的，然后准备继续往外走，你们这时在这里做啥呢？周边并不太安全，这里落单的活死人都结成群了。你们是来负责联络的？”
陈莉摇了摇头：“不，不是，我们也是失去与外面的联系，我和一个同事走失了，现在正在找他。”
“哦，那就挺麻烦的，现在这种情况，到处都不安全，天马上也快黑了，不如先到我们局里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你们局里安全吗？”陈莉似乎有点犹豫。
“哦，当时所有人都出任务去了，疏导群众保持秩序撤离，我们这几个是负责留守的，后来大家都没回来。目前，局子里挺安全，而且这附近所有人都撤离的差不多了，除了小心游走的群落，暂时没有太多危险。”
江姓男子指着往东的方向说：“往那走800米左右就到了，一起走吧。”
闵永曾见陈莉向他示意了一下，赶紧贴在她耳边说：“这不行，我们得回去，和裘翰羽说好的，万一洪队回去了，找不到我们，到时候又全都走散了。”
陈莉犹豫了一下，对江姓男子说：“不了，还有一些同伴在等着我们回去，要是在外过夜，要该担心了。多谢你们的好意了。”
江姓男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一个细眉细眼文静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我姓刘，文刀刘，你们看来也不太方便，要不这样子吧，到我们局子里拿辆车，顺便也吃点东西，这天色一黑，这路上可真容易见鬼了。”
这时几个男子都围了上来，拉住他俩的手臂，七嘴八舌热情地说着。
“在外靠兄弟吗，走吧。”
“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
“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得帮助。”
“来，不要别扭吗！”
陈莉有些不太好意思，对刘姓男子说：“用你们的车，这符合规定吗？”
他回头笑了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扯什么规定，大家活下来都不容易，再不互相帮扶着一把，都该死绝了。”
闵永曾也跟了上去，江姓男子走在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说：“兄弟，你这模样，该是刑警吧。”
“难不成是特警。”
闵永曾默默地点了点头。
夕阳已经变得血红，映红了死寂的城市，天空中飞过的倦鸟，扑棱棱的钻入房檐。
几人前呼后拥的引着闵永曾和陈莉往西走向公安局，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了一个落单的丧尸，未等其有所举动，被三人迅速围上前，用刀子砍烂了头。
陈莉有点恶心地皱了皱眉头，放慢了脚步，贴近了闵永曾，对着说：“有点不太适应哦。”她瞟了瞟尸体的惨样。
闵永曾感觉陈莉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腰带，正当他惊疑地望向陈莉时。
一人大喊：“小心身后。”
闵永曾不自禁地回过去，突然感到后脑一闷，一股热流顺着脖子淌下，他愣愣地转回头去，右太阳穴后被重重地猛锤了一下，顿时眼前一黑，两脚一软，躺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只听见有人怒吼的说些什么，已不真切。
有人从他身上踏过，有人在呼叫，有人在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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