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珠江已泛着碎银子似的光。
茶楼跑堂踮着脚给紫砂壶续水,氤氲水汽漫过雕花窗棂,在骑楼街砖上拖出长长的影。
虾饺皮薄如蝉翼,裹着粉红虾仁,颤巍巍卧在竹屉里。叉烧包笑得咧开了嘴,露出琥珀色的甜芯子。
穿香云纱的老伯慢悠悠咂着普洱,筷尖蘸茶水在八仙桌上写:食在广州。
烧腊铺子总要等到日头西斜才热闹。
油亮烧鹅在玻璃橱里挂着,皮脆得能听见声响。玫瑰豉油鸡浸在琥珀色汤汁中,淋一勺蜜糖似的卤汁在白饭上,能把人香个跟头。
老板姓陈,祖上三代都做这营生。"斩料加餸嘛。"他说这话时手起刀落,案板发出快活的笃笃声,像是给这句话打着节拍。
顺德来的阿婆蹲在骑楼下煲汤。
小炭炉煨着瓦罐,莲藕吸饱了龙骨的精髓,汤色渐成淡琥珀。
她拿蒲扇轻扇着,絮絮说年轻时常划小船去挖野藕。"那时的藕节生得倔,要顺着泥缝摸三寸才拔得动。"如今河涌窄了,倒用上了广西藕,好在火候总归骗不了人。
竹升面师傅的裤脚总沾着鸭蛋香。金竹杠压得面团吱呀作响,转眼变成银丝坠入滚水。
云吞像白鸽般浮起时,浇一勺大地鱼熬的清汤,撒几粒韭黄末。穿校服的细路仔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额角沁着汗珠,倒比坐在冷气房里的食客更得真味。
入夜后巷口支起粥档。
老砂锅里米花翻滚,瑶柱碎沉在粥底,待火候到了,鱼片猪肝粉肠次第入锅。食客多是晚归的的士司机,捧着粗瓷碗哧溜哧溜喝。说某日载过穿旗袍的太太去西关大宅,又说某某茶楼换了东家后虾饺缩了水。
黄灯泡在夜风里晃,把他们的影子抻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像流动的水墨。
晨光再临珠江时,茶楼跑堂依旧踮脚续水。烧鹅油滴在报纸包上洇开圆晕,老火汤在瓦罐里咕嘟作响。
这城里的吃食啊,像江上摆渡船,晃晃悠悠载着百十年烟火,总也靠不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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