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的农民工一样,孙少平选择回家过年。一是为了团圆,二是能为父亲做点什么。少安已经分出去单另过光景,那他少平就是这面家庭的主心骨了。
刚过罢春节,他就忙着跑出去给家里买了一车炭,并且把前半年用的化肥也买好了。他知道哥哥正在筹办扩建砖瓦厂,根本分不出手管他们这边的事。
事情一办妥,他就急着回黄原。家里人劝他过完正月十五的灯节再走,但他坚持立刻动身。因为在办妥这些事后,他身上就没什么钱了,和上次一样,除过留够车票钱,他把剩下的都给了兰香。
他需要马上去黄原揽活干,他不想让家人看出他的窘迫,他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这次他回到熟悉的东关大桥头,已经非常自信年轻力壮的他能够很快被包工头带走,不会再饿肚子了。
如他所想,第一个来招工的包工头就相中了他。这个包工头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夸富”会期间和少安住一个房间的胡永合他哥胡永州。
胡姓两兄弟走州过县做生意,气派大得很。因为他们有一个大靠山——他们的表兄弟高凤阁是黄原地委副书记。
胡永州正在给南关的工艺美术厂包建新房和职工家属楼,所以少平也被带到了这里。
二十几个人挤在垃圾堆旁的一个大窑洞里,但这窑洞有门有窗,已经算很好的了。只是上面几个公家单位的垃圾都往这边倾倒,半个窗户已经被埋住,光线十分暗淡。
少平找了一小块地方,把自己的铺盖卷塞进去,冷天挤挤更暖和。最让少平高兴的是,与他之前一起干活的“萝卜花”也在,熟人见面格外的亲切。
他们上工的第二天就是元宵节,黄原城笼罩在一片节日的欢乐气氛中。黄原体育场正在举办传统的灯会,那里很早就响起了激越的鼓声,撩拨得这些工人们心里痒痒的。
他们本来商量好一散工就去黄原体育场赶赶热闹啊,没想到包工头胡永州更来事,给他们提来一大塑料桶散装白酒,还备了一大脸盆下酒菜——醋溜土豆丝。
今朝有酒今朝醉,也解一解乏累。于是“二十几个揽工汉围着火炉子,从塑料桶里把散酒倒进一个大黑老碗,端起来轮着往过喝。黑老碗在人手中不停地传递着,筷子雨点般落在放土豆丝的盆子里。”
连续喝了几轮后,许多人都有了醉意。突然一个脸红钢钢的半老汉提议说干喝酒太没意思了,不如唱唱酒曲啊!大家都很赞同。
此时的黑老碗正好在“萝卜花”手里,他就唱了一首往古社会的信天游:
蓝格莹莹天上起白雾,没钱才把个人难住。
二绺绺麻绳捆铺盖,什么人留下个走口外?
黑老鸹落在牛脊梁,走哪达都想把妹妹捎带上。
套起牛车润上油,撂不下妹妹哭着走。人想地方马想槽,哥想妹妹想死了。
毛眼眼流泪祆袖袖揩,咱穷人把命交给天安排。
叫声妹妹你不要怕,腊月河冻我就回家……
“孙少平坐在一个角落里,却被这信天游唱得心里思沉甸甸的。他真惊叹过去那些不识字的农民,编出这样美妙而深情的歌。这不是歌,是劳动者苦难而深沉的叹息。”
碗又传到了半老汉手中,半老汉唱了一首戏谑性的小曲:
初唱刘家沟,刘家沟又有六十六岁的刘老六,老六他盖起六十六层楼,楼上拴了六十六只猴,楼下拴了六十六头牛,牛身上又驮六十六担油,牛的背又捎六十六匹绸,忽然来了个冒失鬼,惊了牛,拉倒楼,吓跑猴,倒了油,油了绸,又要扶楼,又要拉牛,又要捉猴,又要揽油,又要洗绸,哎嗨依呀嗨,忙坏了我六十六岁的刘老六!
老汉还没唱完,大家就笑得前俯后仰了,气氛一度达到高潮。当然也有胡诌的,比如一个好事的“包头后生”唱的:
六十六的老刘六下里分,唐僧在西天里取真经;取回来真经唐僧用,捅下了乱子都怨孙悟空!
也算蒙混过关。
“酒碗在众人手里摇摇晃晃地传递着……炉中的炭火照出一张张醉醺醺的面孔。窑里弥漫着旱烟和脚臭味……此时,这些漂泊在门外的庄稼人,已经忘记了劳累和忧愁。酒精在血液中燃烧着,血液在燃烧中沸腾着。”
有几个过量的家伙已经跑到外面呕吐去了。这时从窑的门缝里探进一张小女孩的脸,约莫十五六岁,显然是来收盆的。盆里的土豆丝早已被吃得净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了。
有几个醉鬼一看见她便喊“再炒一盆”,当然也有趁醉耍流氓的,比如刚才那个“包头后生”。他东倒西歪地往门口走,并且伸开双臂,下流地说:“干妹子,让我亲你一下……”
少平忍不住把两只拳头捏了起来,在包头后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悄摸地绊了他一脚,那人就一头跌倒在那只空脸盆里,众人把他推到旁边,他就像死猪一般再也爬不起来。
轮酒继续,以往几次少平都是借口出去小便,给炉子加煤逃脱掉了,这次他磨也磨不开了,因为众人发现就他没醉,他只好也唱了一支田五教他的酒曲:
一来我人年轻,二来我初出门,三来我认不得一个人,啊噢唉!
好像那孤雁落在凤凰群,展不开翅膀放不开身,叫亲朋你们多担承,担承我们年轻人初出门……
唱罢他发现塑料桶里还剩不少酒,但这群人没有要结束的意思,精明的他又假装上厕所,就从这个窑里溜走了。
从暖窑里出来,冻得他直打哆嗦,但脑子却一下子清醒了。他内心的问号又冒出来了:难道要这样一辈子生活下去吗?“我”最后的归宿在哪里?
不可能再回去双水村,虽然这次出来时,哥哥依然让他留下来一起经营砖瓦厂,但他还是拒绝了。如果就这样呆在双水村,即便发了家致了富,他也会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失落感。
虽然他拥有阳沟的户口,但是那地方对他来说还是陌生和毫不相干的,也许他在那里永远也不会有立锥之地。
他该怎么办?但眼下他也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可能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还是亲爱的双水村吧!
他重新回到窑里,窑里的工人们早已都躺倒,黑暗里散发出难闻的臭气和酒腥味,他虽然躺下了,但久久没有睡着……
寄语:
行走,未褪本色,为了心中的自由,加油吧,孙少平!
备注:
《平凡的世界》系列。卷四,第二部第三十二章读书笔记,总第4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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