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的遗憾

小时候读《红楼梦》，看到林妹妹不喜欢的诗人有两个，一个是李商隐，一个是陆游。她对李商隐还有少许肯定——至少喜欢他的“留得枯荷听雨声”，对陆游却近乎全部否定——“你们因不知诗，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然后林妹妹对香菱推荐了王维、杜甫、李白，果然都很有道理，令人对林妹妹的话深信不疑了。还有一个缘故，他曾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他的诗太多。所以，从那以后很多年，陆游都在我不喜欢的诗人之列。

后来一提到陆游，我的反应就是：红酥手，黄縢酒。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爱情悲剧，爱国诗人，他的一生好像就是中学语文老师概括的这八个字。我只喜欢他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首《临安春雨初霁》是陆游笔下少见的清新色调和微妙光线，以及复杂情绪的调和之美。

后来看到顾随先生谈陆游：“放翁至老负气，又有是非，有作者偏见；在年老后，在需要休息时，内心得不到休息，有爱，有愤怒。”他说陆游的特点是“情真、意足，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顾随先生喜欢陆游的真和诚。

陆游八十四岁时，作了《春游》之四：“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这时离开他和唐婉分手已经六十多年了，离开两人沈园之会也有五十余年。又隔两年，就写了著名的绝笔《示儿》诗。这是他毕生两件最大的心事，两种难偿的遗憾，即使快到生命的尽头时，仍然念念不忘于地下的唐婉，念念不忘于沦陷于敌的中原。

陆游的两件心事里，抗金复仇、恢复中原的时间最长。从他幼时就遭遇汴京沦陷，二帝被俘的巨变，他希望自己“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文武双全，报效国家。可惜高宗、孝宗都不是这个心思。陆游毕生只能在诗中不断地悲愤交加、摩拳擦掌、仰天长吁，而他的复仇雪耻、收复山河都只能在醉后、梦中：

壮心未许全消尽，醉听檀槽出塞声。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山河未复胡尘暗，一寸孤愁只自知。
后生谁记当年事，泪溅龙床请北征。
……
直到他的绝笔诗《示儿》，仍然是丝毫放不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对于第二任妻子王氏，陆游不曾为这个为他生下六个儿子的女人写过一首诗词。他的第一任妻子唐婉，除了离婚后第一次沈园偶遇为她写了那首《钗头凤》外，陆游年老后几次游沈园，写了多首诗怀念她：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陆游一生写到唐婉，深挚，凄美，让人叹息感情的伤痛和怅恨折磨人的同时，不免想到他辜负了所爱的人，却始终忠实于爱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