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阳旧梦

作者: 纸席 | 来源:发表于2022-08-18 10:44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永冬泩双月征文第三期【旧】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向秀《思旧赋》)

在去洛阳的路上,向秀第一次梦到了山阳。

在梦境的开始,他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山阳。眼前所见,唯有丝絮般的白云,而他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这白云中上升,上升。他能感觉到白云湿润冰凉的触感,这点和丝絮不同。

当他以为白云无穷无尽时,耀眼的阳光忽然洒了下来,让他一阵眩晕。接着,他听到一声声铁锤敲打的声音,像是一下下打在他心上。

他循声望去,认出了在太阳之下,白云之上的那棵柳树,正是嵇康在山阳旧居里的那棵大柳树。从前,每到夏天,他都会和嵇康在这棵树下打铁。嵇康执锤,他拉风箱。

在此时的梦中,嵇康也如向秀的记忆一样,用几乎恒定不变的力度和速度捶打着。每锤一次,嵇康脚下的白云都会微微颤动,而嵇康只是专注于手中锻打的事物。那东西非铁非铜,笼罩在一团光雾中,向秀只能隐约看出,它像吴钩一样弯曲着。

在嵇康身旁也是有一架风箱的,那个顶替向秀拉风箱的人,正是在去年十月和嵇康一起,在洛阳被大将军司马昭处死的吕安。可能因为还不熟练,所以鼓出的风时大时小。

“仲悌,劳烦把风鼓大一些。”

“好的。”

风变大了,也变得逐渐平稳,和着当当的敲击声,似乎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一支乐曲。奏乐的两人没有再交谈,更没有理会向秀——或者是看不到向秀。

向秀被那只无形的手所控制,口不能张,目不能转,只能愣愣地看着两人沉浸于无言的默契之中。在仿佛能绵延到天荒地老的风声和敲击声中,他忽然有些理解了曾经钟会的心情。

对于嵇康和钟会的那次会面,在当时和后世有无数人津津乐道,而向秀正是见证人。

那是一个异常晴朗的夏日,向秀和每个平常的夏日一样,在那棵柳树下给嵇康拉风箱。风箱和铁锤发出巨大的声响,却无法阻止他们交谈的热情。

谈话的中心是养生。在不久前,嵇康刚写完《养生论》,向秀就写了一篇诘难它的《难养生论》,嵇康随即写下《答难养生论》作答。两人意犹未尽,这几天都会在相会时讨论。

向秀记得,在那天午后,自己问道:“叔夜,你说追求富贵是违背人性,更不利于养生的。可是圣人言:‘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像我们这样以锻铁补贴家用,比之执鞭又如何?”

“圣人亦言,‘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嵇康说到这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望了望远处,“还是说,为了追求富贵,你打算为这些贵人的马车执鞭呢?”

向秀顺着嵇康的目光望去,正看到几辆豪华的马车朝这里驶来,金属的装饰在阳光下分外耀眼。他想说什么。但嵇康已经再次低头专注于铁砧了,他知道,这时如果还注意马车,就不符合名士风度了,于是也转回头,一言不发地拉着风箱。

车队不久就近了,先下来一个侍从。他在门环早已脱落,大开着的园门前犹豫了一会,随即高声说道:“我家主人司隶校尉遍访群贤,今日特来邀中散大夫一叙。”

嵇康只是闷头打着铁,所以向秀也没有理会他,不过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这个司隶校尉是谁,莫不是如今大权在握的司马昭眼前的红人钟会。

侍从又重复了几遍,嵇康看都没看一眼。而向秀用余光望到,又有一个宽袍大袖,作名士打扮的青年下了车,样子有些眼熟。

那人走近了些,颇为热络地说道:“嵇兄还记得在下吗?前年我们还曾一起行散呢!您当时的风姿,真是让在下刻骨难忘。如今司隶校尉正在召集名士谈玄论道,大家都在等着听您的高论呢。”

嵇康仍然不为所动。

车队一阵骚动,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下了车,想来就是他们口中的司隶校尉。

先下车的两人走了过去,似乎想说什么,被他摆摆手拒绝了。男子进了园门,走到嵇康身边一丈远左右的地方,朝他作了个揖,说道:“颍川钟会,见过嵇先生。”

嵇康依然没有反应,所以向秀同样没说什么——反正对方也不是为自己来的。

钟会也不走,只是站在原地,一副宽容异己的微笑。随着时间的流逝,向秀能瞥见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通红,再之后又变得惨白,那微笑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等到太阳快落山时,嵇康把刚锻好的铁放到水里,随着“呲”的一声响,一团白雾瞬间升起,直扑到钟会脸上。钟会猛然转过身,大踏步朝外走去。

这时,嵇康忽然开口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似乎愣住了,定在那里好一会没有动静。他似乎想转身说什么,最后终于没回头,只恨恨地抛下一句:“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马车离开后,天色也暗了,嵇康开始和平常一样收拾工具,向秀踌躇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先前在《答难养生论》里写道,‘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如今这样和钟会说话,也算出言尽善尽美吗?”

嵇康淡淡答了一句:“那么,你又怎 么知道,我这一言不会在千里之外也得到响应呢?”

在梦中,向秀没有时间的概念。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几个时辰,他看到太阳在嵇康和吕安的身后缓缓下降,并在沉入云海时画出一道耀眼的金边,又将云层染成绚丽的紫色。天空逐渐变成暗蓝,隐约能看见无数星宿。

“到时候了啊。”

嵇康放下了锤子,吕安也随即停下动作。向秀终于看清了嵇康锻打的东西,那是一弯银灰色的新月。嵇康伸手握住它,接着举起手松开,月亮就挂在了天幕中,散发出无数冷冽的光芒。

吕安用衣服擦了擦手,接着笑着说道:“干完活了,去竹林吧。”

嵇康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向秀也被那无形的力量操纵着,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就这样过了一会,云上出现了一片竹林。除了颜色是和月亮一样的银灰色,竹林的布局,竹子的疏密,甚至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和向秀记忆里山阳的竹林一模一样。

嵇康走到了他往日习惯的位置坐了下来,吕安朝四周望了望,说道:“如此好的竹林,如此好的月光,只可惜没有叔夜你的琴啊。”

“这有何难。”

嵇康随手握住一团白云,放在面前揉了揉,就成了琴身。他又用手朝月光一梳,理出了几根月光做琴弦。最后抬手朝星空点了几点,十三颗星星落了下来,成了十三个琴徽。

嵇康一抚琴弦,问道:“想听什么?”

“还是《广陵散》吧。”

于是嵇康开始弹琴。

这当然不是向秀第一回听《广陵散》,然而,可能因为这回做琴弦的是月光,又来自于嵇康锻打出来的月亮,琴声总透着一股寒冷肃杀的气息。随着琴曲的继续,不断有星星掉下来。每掉一颗,下方的云层都会淡一点。等到了乐曲的高潮,整条银河忽然像瀑布一样,笔直地落了下来。云层瞬间消失,嵇康、吕安和竹林悬浮在璀璨的星河之上。

“真是百听不厌!”一曲结束,吕安抚掌道,“每次听到这首曲子,我都想痛饮三大杯,以悼聂政忠魂。”

“这也容易。”

嵇康一挥手,琴弦和琴徽都消失了,而云朵做的琴身变成了三只杯子,吕安不解地问道:“此地只有你我,为什么是三只?”

“也许还有别的来客呢?”

嵇康说这句话时,望向向秀的方向,向秀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但对方很快又转回头,接着说:“你要悼念聂政,那就当是留给他的吧。”

说完,嵇康俯身握住北斗星,在银河里舀了一舀,将泛着暗金色光辉,宛如桂花酒一般的星光倒进三只杯子里。

吕安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赞叹道:“这星光做的酒,真是只有在天上才有的佳酿啊。”

“是吗?”嵇康也喝了一口,声音仍是淡淡的,“我倒是觉得,曾经山阳最普通的匠人酿出最便宜的酒,都比这要有味道。”

向秀第一次听《广陵散》,就是在山阳的竹林——那片在嵇康住所不远处,因为嵇康和他在内的七个名士所闻名的竹林。

那时嵇康新得《广陵散》,邀众人去竹林听他弹琴。一曲终了,大家纷纷举杯向他庆贺,尤其是刘伶,一直拉着他喝个不停。

等第二十个酒坛空了时,向秀明显能看出,嵇康的手已经有些拿不住杯子了,忍不住说:“叔夜,你既然说饮酒是不利于养生的,怎么自己喝个不停呢?”

一旁的山涛也劝道:“是啊,虽然我辈养生也未必在一朝一夕,但今天你也喝得太多了点了。”

嵇康没有回答,刘伶却哈哈大笑起来:“子期巨源,你们也太迂了!难道接下来还要像那些正人君子一样,说上半个时辰的世俗礼法不成?那再过几天,你们岂不是要为了一官半职,跟在什么大将军身边打转?该罚,该罚!”

刘伶一边说,一边倒了满满两大杯酒,山涛见状,笑着一饮而尽。向秀喝了一半头有些疼,稍微把杯子拿开了一下,就被刘伶起哄让他重新喝一杯,向秀有些为难,嵇康却夺过了杯子:“我替他喝吧。”

等嵇康喝完,把杯子倒过来一亮,众人一片叫好,然而他手颤抖了一下,杯子直直掉到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向秀连忙说:“叔夜,你真的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醉了吗?那是该回家了。”嵇康说完,抱起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走一步都歪歪倒到的,脊背却始终是挺直的。

——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后来嵇康究竟怎么回去的,向秀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山涛对嵇康醉态的这句评语。

再后来,山涛真的入朝为官,并劝说嵇康出仕,结果只得到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尤其以其中一句“非汤武而薄周孔”受世人非议,听说连司马昭听说了也皱眉头。

而到了现在,嵇康和吕安刚被司马昭处死不久,向秀自己,却不得不接受司马昭的征召,从故乡前往洛阳。

在此刻的梦境中,嵇康和吕安在繁星之上一边喝着酒,一边随意交谈着。

“这一杯酒,先敬聂政!”吕安把一杯酒往下倒,化成了一道流星,“叔夜你之前还反驳我说,有识之士未必有胆量,那像聂政这样,难道还不能说是有胆有识吗?”

“是吗?”嵇康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聂政为什么算是有识之士?”

“聂政身为一介屠户,却也懂得回报母亲养育之情,回报严仲子知遇之恩,最后杀身成仁,舍身取义,自然是有识之士。”

“可是严仲子给聂政的,也不过是黄金百镒罢了,为此而死,也能算是为‘仁义’而牺牲吗?”

“这,这……”吕安结巴了几下,只得闷头喝了一杯酒,接着又有些不死心地问道,“那既然你如此看待聂政,又为什么如此看重《广陵散》呢?”

“我只是觉得,聂政不是为了仁义而死,却是为了自己的‘道’而死,这比外在的什么仁义礼法都重要。”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仁义,后人怎么为了纪念聂政,写出了《广陵散》呢?更何况……”吕安顿了顿,似乎是在找合适的词语,等嵇康又喝了几杯酒,他才接着说,“如果不是为了仁义而死,我们现在又何以在这里呢?”

“哦?”嵇康抬眼看了看吕安,“你又怎么知道,我们还真的‘存在’呢?”

吕安霎时变成灰白色,接着像一只打碎的酒杯一样,破碎成了千万片,而眼前的场景剧烈变换,星河、竹林和新月都消失了。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向秀听到了《广陵散》的尾声,可那声音还没散尽,就有一个人说道:“罪人嵇康,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如今时辰已到,即刻处决!”

接着,向秀看到一只手按住嵇康,逼迫他跪了下来,而他的神色依然无悲无喜。

“叔夜!”

向秀突破了那无形的力量,朝嵇康放声大喊,嵇康也似乎朝他看了一眼,于是他尽力伸出手,想握住什么,然后,一切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向秀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冷汗。

“先生,”马车夫勒住马,有些担心地回头问道“您还好吗?方才是魇住了吗?”

向秀变了脸色:“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先生既然醒了,收拾收拾准备下车吧,就要渡河了。”

向秀稍微舒了口气,感觉到指甲掐进手心的刺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是紧握着的,他张开手,里面当然什么都没有。

关于梦的回忆正如退潮般褪去,他记得最清楚的,只是自己有什么话想问嵇康,但没来得及问出口。

他要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嵇康一边说酒不利于养生,却一边对酒来者不拒?为什么嵇康一边说养生要喜怒不形于色,也确实总是不显示出表情,一边又故意让钟会难堪,还写下了惊世骇俗的“非汤武而薄周孔”?在那天不理会钟会的时候,嵇康有意识到可能的后果吗?听说嵇康在狱中还写他想“永啸长吟,颐性养寿”,那对于最后的死,嵇康后悔过吗?害怕过吗?

又或者……假如嵇康知道自己如今为了一己安危,为了年幼的孩子,终于响应了司马昭的征召,他会怎样看待自己?是鄙夷,是愤怒,还是能原谅自己?

然而到了如今,一切问题都不可能再找到答案。

“先生请下车,要渡河了。”

向秀微微点头,接着问道:“这里离山阳多远?”

“先生不是要去洛阳吗?为什么要问山阳,这和洛阳是两个方向啊。”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咸熙元年,向秀在离开洛阳的途中,专程前往山阳悼念旧友,写下了千古名篇《思旧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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