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宝古图
七台车疾驰在一条路上,对于我们来说这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宝古图沙漠。我们到了那里,这条路也就完成了她的使命, 至于以后这条路还有什么用处跟我们毫不相干。久居城市的人走近荒漠就如同年轻力壮的单身汉走近平躺的熟女一样,只掀动一下裙摆就已躁动不已,更别说抚摸她的腰身。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车子刚刚停稳风扇还嗡嗡作响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欢呼惊叫了。
无际的黄沙、几丛荆棘、夕阳下的驼队,这就是宝古图的全部,单调而丰满。
宝古图太大,我们太小,任我们如何欢呼跳跃也无法唤醒沉睡的荒漠,我们踩在沙丘上的脚印很快被填满,在这片荒漠里我们注定无法留下任何印记。我们属于城市,印在宝古图的只有夕阳下的驼队、成团的荆棘和无际的黄沙。在这里一辆四驱越野并不比一匹骆驼实用,我们的一辆车陷在沙丘里的时候,一匹骆驼正全神贯注的看着我们,也许它早就等在那里,等我们陷下去后看我们的笑话。我们发现了骆驼无暇推车,骆驼看我们笑话也不着急赶路,两种互不熟悉的动物在宝古图对望。等我们想起掏出相机给骆驼拍照的时候骆驼也似乎想起了自己要干的事,转身走的时候还不时回头看看我们发出轻蔑的低嘶。我们继续推车。
我们找了一片略微平摊的沙地安营扎寨,架炉烤肉、堆柴引火,我们用原始的方式来迎合宝古图。天色暗下来,一只驼队走近我们,我一眼就认出那匹嘲笑过我们的骆驼,虽然所有的骆驼都半睁着眼睛发出轻蔑的低嘶,但只有那匹骆驼是忐忑不安的,它一定认出了我们。我不是想把一件事的责任推到一个旁观者的身上,但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心生隔阂。经过短暂的协商,我们确定了价格,骑着骆驼在五十米的距离上走四个来回一百块钱。我很乐意的选中的那匹见过两次面的骆驼。它曾经如何轻视我们,现在被我骑在胯下。
沙漠是一个很奇怪的区域,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地方,夜幕降临时看不见远处的沙丘,沙漠变得很小,完全失去了白天的磅礴,倒是天空变得空旷高远,一小块黑地被及不相称的一大片暗蓝的幕布笼罩着,就成了整个世界。阳光带走了肆虐的灼热,沙土中升出刺骨的凉,也许这是宝古图的安排,只有这种凉才能让宝古图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我们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喝酒、攀谈、歌唱。一群在城市的喧嚣里生活贯了的人忽然被安置在一个狭小简单的世界里。我们似乎忘记了平时忙着的事,沉浸在夜的寒冷和篝火的热烈当中变得轻松、放纵。我和那头骆驼扯平了,我们互不相欠。我和这个世界也扯平了,我不再记恨这个世界的狭隘和冷酷,这个世界也终于忘掉了我的恶毒和龌龊。一群分散的人聚在一个地方,不再想着各自的事,不再想着任何事。
夜里我被一阵疾风叫醒,风在赶往一个地方,却被我的帐篷绊住了脚,风撕扯着帐篷,发出醉妇嚎哭般的怪响。我醒来的时候你也醒来,女儿熟睡在我们中间,我们呵护着与我们相干的生灵。我钻出帐篷,绕过营地,在一个变小的沙丘后面撒尿,人的一生总想在呆过的地方留点什么,一段事迹、一场思念或一泡排泄物。第二天早上,我再次来到那个沙丘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或许我们注定无法在宝古图这样的地方留下痕迹,又或许我们的一部分已经沁入其中,成为宝古图的一部分。很深的晚上一定下了一场雨,只是我们睡着了没有发现,当我们醒来雨早就藏在沙里。宝古图是内敛的,她的生命在暗夜里延续而不是在张扬的白天。
我们熟睡的时候一定有一个守夜的人在照看着营地,他蜷缩在帐篷的一角,注意着风的行程和沙丘的动向。也许他只是睡不着,在一个安静的时间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去想自己的事。也许他在倾听宝古图的风,也许他在向宝古图倾述着什么,我明明听见他在低声细语。
一棵树立在沙丘上,我本以为它会长在沟壑里或其他更适于生长的地方,但它却偏偏立在高处。我注意到它裸露在外的细长繁盛的根,那些根一定扎向很深的地方,那里也许有一条暗河,繁衍着另一个世界。一棵树只拿出一部分给我们看,更多的部分深埋在黄沙下面,深埋在我们看不到的世界里,正如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我们看到了他的羸弱和谦逊,却无法领略他的坚毅和沧桑。有一天我们感悟到了,我们的大部分人生也都交待给了时间。
孩子们奔跑嬉戏,两个沙丘之间留下几行脚印,他们在独享着这片沙漠,他们的脚印比我们扎的深。我们刻意追求的很多东西在他们那里被轻描淡写的实现了。都少年以后他们会长大成人,会一件事一件事的去搭建自己的生活,那时候,他们会怀念宝古图的短暂时光,就如同我们会怀念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快乐的事,虽然遥远却铭记于心。
我们走过宝古图的脊背,双脚沾满细沙,我们坐在车上,疾驰在返程的路上,行走在城市里。我们摆出一个动作或叫工作或叫休息,宝古图的细沙随着我们的动作飘落在地,沉寂在城市的一个陌生角落,那是宝古图的灵魂。我在宝古图撒了一泡尿,侵在沙土里,却带回了宝古图的灵魂在城市飘荡,两个事物的一部分都在对方的领域里存在然后消亡,腾出地方让其他的事物接替而生。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