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欣(绝望的欣慰)
今天是中国旧历的年初二。
我起床的时候,心里有一阵悸动,我想起多年前见过的一个人,觉得今天应该去看看他。
吃过早餐后,我就出门了。这是我患上正在全球流行的新冠病毒后的第一次出门,我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闭门不出。
我曾暗下决心,在整个旧历正月都不出门。但出门那一刻,内心里的动荡让我极度不安,好像这个世界正在远离我而去,我要是不抓紧最后的一刻去看看这个多年不见的人,他可能即刻就会消逝,随之而去的就是这个世界。
一边走,内心里一边涌起那久远的相遇情景。
我记得,那个人几乎没说什么,更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就瞬间抓住了我的心。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好像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那时候,他好像还处于青壮年,而我嘴角则刚刚冒出一点嫩嫩的绒毛。他显然比我大十多岁。但他的眼神十分深邃,眉头紧锁,也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一转身,眼神盯着我。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力量所穿透,我一下子惊呆了。
我们的眼神交汇,我觉得有一股暖流黯然萌生,一点点地笼罩住我的全身。我全身战栗,整个世界都在抖动!好像周围的树木,脚下的石阶,身旁的水塘,水塘边上的幼草都颤动着,猛烈地甩晃起来,突然又都消失不见了,世界上只剩下了对面那个陌生人,还有我自己。
而且,我们二个人,也一瞬间里失去了各自的肉身,只剩下二个悸动的灵魂在彼此对望。
那是一种奇妙而令人惊悸的时刻,之后的很多年后,我在一个梦里再次体验了那一刻的震撼与灵魂冲击。
就在我呆若木鸡,全然石化的时候,对面那个人走了过来。他面带微笑,好像猜到了我的心里感受,看穿我灵魂的脆弱,知道我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菜鸟。但我那时候已经读过一些书,做过很多独立思考,对自己面对的社会乱象,已经有了相当的警觉和预判。所以,我立刻表现得坚毅起来,咬紧嘴唇,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决定以静制动,随机调整自己的应对策略。
但眼前这个陌生人,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举动,倒像是熟知多年的老友一样,从我身边一晃就过去了,连个招呼都不用打,而我,肯定会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内心里除了欣慰,就是惊喜。那应该是人群中遇见老友,来不及相认,就擦身而过的感觉。
他肯定猜到了我的感受,所以他及时回头,面带笑容地盯着我。我好像着魔般地被他所吸引。
接着,他又回头走他的路,而我已经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记得我们穿过了一条很长的窄巷,里面曲里拐弯,遇到很多古怪的门头和门脸,偶有狂吠的恶狗,透过围栏或者篱墙要扑向我。还有不断迎面而来的阴风,刮得我指头刺痛。我把二手揣进袖套里取暖,脚步加快,但步子迈得很小,有点一蹦一蹦的样子。
跟着那个古怪的陌生人,走了很久,我当时肯定怀有极大的好奇心,一心想知道这个让我心悸而又让我内心升起暖流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人?我知道,我们肯定是不认识,我记忆里是没见过这个人的。但为什么我又会感到很亲切,好像遇到多年前的亲人一般?甚至我觉得这个人就是我自己,兴许多年后,我就会是这个样子,不知道什么阴差阳错地让我们活在二个时间点的同一个人,可以这样相遇?
最后的想法,让我感到十分地奇妙,更让我兴奋不已。
就在我内心里热血沸腾,打算走上去直接面对那个人,跟他打个招呼,甚至跟他聊一下,就像真正的老友相遇那样,那个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身望向我,似乎是等我上去跟他说话,那一刻,我年纪尚小的弱点就暴露无疑,那时候的自己根本缺乏今天这样的镇静和坦然。
我当时是一副惊呆的样子,脚步也停下来,嘴上支支吾吾地无法清晰发声。我当然既期待他主动跟我打招呼,又惧怕他有什么不轨行为。就在我犹疑不决的时候,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个小门脸的门,那是一个小卖铺的门脸。他扭头朝我看了一眼。我记得那最后一眼的深邃,里面肯定有某种让我感到亲切的东西,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双眼湿润,差不多要落泪了。
接着,他就消失在那个门脸后面,门脸也关上了。好像是悄无声息地关上的。
我走到门脸前面,停了一会,盯着门脸之间的缝隙,好像期待它再次打开,从里面再次露出那个让我心悸而又感动得要流泪的笑脸。
那可能是他经营的小门面,楼上就应该是他的家。我去过别的小巷里这样的人家,一楼是一间小门面,卖点日常小食和小用品,楼上住人。
我在那个小卖部门外停了有二分或三分钟,门内毫无动静,我就转身走了。
那是多年前的一次奇妙相遇。之后,我无数次想去再看一看那个小门脸,但想到里面住着一个令我心悸而又心动的人,就止住了那个念头。尤其是想到,那可能会是将来的自己,就更加让我不敢往那里迈腿。
我在这个城市里工作生活了几十年,我的年纪早就超过了那个陌生人当时的年纪,而我终究没有经营过小卖部,更没有自己的门面和自己家的独立小楼。所以,当时我觉得那个人的样子会是自己的未来,确实不对。但我好像又十分确定这一点,也就是说,也许那个人的生活境遇跟我不一样,但那个人的那种深邃和一眼就穿透我灵魂的力道,只能是比我年长的自己才会有的能力。我认定那个人就是比自己年长的自己。
那么,今天,为什么我会突然这么心悸不安?为什么我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窗外的亮光,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人?而且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去看一下那个人,好像有某种神奇的内在牵引,勾走了我的灵魂!
我加快脚步朝向记忆里的那个方向,我拐进那个记忆中的窄巷,它居然还在那里,它居然变化不多,方兴未艾的城市拆迁,居然没动到这里。我觉得有一点欣慰。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过这个地方会不会被拆迁了,我是不是应该先来看一下,否则拆迁完了,肯定就找不着那个门面,更难以找到那个被我当作未来自己的陌生人。
我感谢城市当局没有动手搞掉我内心里这块神奇的地块,让我今天可以故地重游,再看一下记忆中那个奇怪的人。但愿他还住在这里。
他果然还在这里,我到的时候,那个小门面居然几扇门都大开,好像正在营业似的。我奇怪,大年初二,怎么还开门营业呀?
那个人,就在那里,斜卧在一张躺椅上,是典型的南方小卖部老板的样子,顾客都是街坊邻居,自己进来,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丢几个钱在老板脚下的盒子就行,老板只顾睡觉或者听收音机,头都不抬一下。
但这个大冷的冬天,又是大过年的,这个人怎么这样躺着呢?
我走上去,想看个明白。当我走近前去,再转到里头,仔细看一眼那个人的正面,让我惊讶的是,这个人已经满头白发。因为他带着帽子,我从后面看不清他的头发。
再看他的容貌,无比的苍老!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老。我记得他不过比我老十几岁,但此时此刻看上去,好像远超过十几年的岁数。
他双目紧闭,没有戴口罩,嘴唇像干裂的池塘底部,脸上毫无血色,我甚至感到他已经不在呼吸了!他死了吗?
就在这时,门面后面的楼梯上传出一串脚步声,有人说,赶紧通知社区,派出所,打120……。
这个人真的死了。有人发现他倒在门面躺椅上死了,就打开整个门面,到楼上查看情况,现在他们又下楼来,打算给社区和派出所打电话报警了。
我赶紧离开那个人,心里咚咚咚地打鼓,脚步也轻飘飘的,感觉自己随时都会飞升而去。里面出来的人,看见我,把我当作路过的路人,也没在意。我就这样飘然离开了那个小门脸。
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空,我的肉体就是一架无骨无肉的纸飞机,没头没脑地朝着无际远方飞去……,那个人带走了未来的我,也带走了真实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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