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执看着博物馆里的步枪。约一米长的栓动狙击步枪,瞄准镜、枪机和弹匣被拆解下来,整齐地平放在特制的沙棉黑布上。玻璃隔开了对文物有害的空气和水分,让一百年前那场战争的遗尘默默环绕在枪身周围。他看到木制的枪身已经开始出现腐烂的深斑和裂纹,虽然枪管还是磨过砂一般黝黑。展位右下角的纸片上用英文写着使用者的名字。
枪口总是不沾血的,尤其是杀敌于千里之外的狙击枪。陈执想到。夺取生命的工具想必与血肉是绝缘的吧。
快到闭馆时间了。一大群刚从初中苦海解脱的学生开始叽叽喳喳地在一楼大厅聚集。陈执选择无视他聒噪的同学们,独自一人走向出口。毕业旅行选在本地的博物馆实属下策。
夏日傍晚的阳光如同热水,一盆又一盆泼在路人的身上,泼得浑身透湿,腾腾冒着热气。陈执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里点了一听橙汁。
他注意到售货机的影子里盘坐着一个老人,他深深垂着头,身着一件长铺至地的靛蓝色袍子,皲裂的左手握着一根造型奇怪的黑色长杖。老人的银色胡子很长,从他低垂的下巴一直搭到盘着的枯瘦双腿上。
是乞讨的吧。陈执并不反感乞丐,他掏出两张纸币,蹲下身去。
老人微微抬头,浓密须发里的眼睛闪过一丝冰蓝色的光。他看着陈执把纸币放到自己双腿前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手中长杖稍稍举起,将尾部在地面上敲了一下。
陈执没有注意到老人的眼睛和动作。他只听到长杖在地面上敲响的声音,随后在这八月酷暑,他竟然感到一股腊月寒冬的冷意从脚底直涌上脑门。这种怪异的感觉让他立马站起身来,踉跄着后退几步。
老人缓缓起身。他的胡子比陈执想象中还要长,足足垂到胸脯。陈执的视线顺着老人的胡子一路向下——
他看见老人的腹部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就是一个洞,他能透过这个洞看见后面的售货机。
陈执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抬起头来,这时他看到了老人的眼睛。
冰蓝色的,看不见瞳孔,但仿佛一个异色的太阳。一瞬间陈执的视野中似乎都弥漫着冰蓝色的光。
“你——”陈执再次倒退几步,脚下不稳,一屁股跌在地上,左手拿着的橙汁摔到了一边。
“啊哟……”
当他慌张地站起身时,老人不见了。
见鬼了……陈执捡起饮料,环视四周,夕阳下赤黄的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决定喝口橙汁冷静冷静,于是拉开易拉罐。刚才摔在地上的橙汁积攒了太多气泡,这时猛烈地喷发出来,溅了他一头一脸。他的卷发因为淋上了果汁变得更加糟乱。
“啊!我去……纸巾在哪,钱都湿了……”
……钱?
他呆呆地看着两张不知什么时候塞到饮料罐和手掌之间、刚才他打算施舍给老人的纸币,再度感到一阵寒冷。
陈执什么也不愿再想,转身往家跑。
真见鬼了!
深夜,暴雨如注。
陈执缩在自己的床上,干瞪着眼。他不喜欢雨夜,更不喜欢在雨夜睡觉,尤其不喜欢被一个怪老头吓到之后在雨夜睡觉。他把怀里的抱枕搂紧了一点。
抱枕真好。这是他考上初中后的第一个生日礼物,跟他身高差不多长,等肩宽,深褐色与米白色的渐变亚麻外皮。这个抱枕陪伴他三年,陈执习惯了每晚都抱着它,睡觉的时候怀里能满满抱着什么的感觉真的很好。但是今晚的抱枕好像失去了催眠的能力,陈执无奈地把它松开。
一道闪电照亮房间,之后闷雷缓缓而至。
陈执忽然想到了那个怪老头,特别是那冰蓝色的眼睛,他从没见过那种眼睛。一想到那颜色,下午那股从脚到头的寒冷仿佛又涌现出来,陈执烦躁地翻了个身,命令自己睡着,就算没有抱枕也要睡着。
他梦见自己搁浅了,眼前是一片深紫色的沙滩。他俯下身去抓起一把沙子,薰衣草粉末一般的细小颗粒从他的掌心滑落,细碎到没有任何感觉。他赤脚踩在沙滩上,仿佛行走在云端。
梦里的情景总是由自己定义的,虽然不太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但这是真的。他知道现在自己搁浅了,眼前只有沙滩,那么背后就是……
他转过身。
一片冰蓝色的大海。真是奇妙,他在一天时间内见到并记住了一种他出生以来从没见过或想象过的颜色,还能记住这种颜色带给他的感觉。然而现在,眼前的大海没有一丝寒冷的气息,水面如镜,微微蒸腾着浅蓝色的雾。
他向大海走去。搁浅的生物总要回到大海。但他仅能到达水漫过脚踝的地方,孕育一切的大海现在以数层薄雾拒绝他的回归。他不感到失望,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水雾将自己包围。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雾中走出,径直向他走来。雾气让身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深褐色的长发清晰可见。
身影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她想拉着他回到大海。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身影于是转身向海里走去,但少年依然无法前进,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前面的身影轻轻牵动着,越走越远。
又一道闪电。陈执的房间没有窗帘,他被耀眼的白光震醒了。
“想去厕所……”
他迷迷糊糊地松开什么东西,下床向卫生间走去。好不容易睡着又被闪电弄醒,他现在发现自己最不喜欢被一个怪老头吓到后在雷雨交加的夜晚睡觉。
冲水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醒来的时候他松开的东西,是一只手。
有人在我床上。
……凭什么一个人能在一天时间里被吓到这么多次?
陈执汗毛倒竖有如豪猪,拿起卫生间里的苍蝇拍,尽可能轻地踮回卧室门口,学着电影里特工的样子从门缝里伸进手去,想把门打开。
“吱扭——”许久没上润滑油的门无情地否定了新手特工的操作。陈执干脆猛地把门撞开,将苍蝇拍高举身前,另一只手颤抖着把顶灯点亮。
他看到床内侧卧着一个纤细的女孩,她身着与肌肤一般颜色的米白睡衣,深褐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有几丛细碎地缠绕着修长的手臂和脖颈。女孩醒着,她的眼睛没有一丝睡意,澄澈而平静,仿佛亘古不变的山脉。她侧躺在床上,左手撑着脸,身上还盖着陈执刚刚掀开的空调被。对于突然闯入的陈执,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那双墨色的眸子几乎在瞬间定定地与陈执四目相对,好似磁铁异极相吸。
一瞬间,陈执忘记了自己刚刚为什么害怕,苍蝇拍从他手中掉落下来。
女孩发觉了陈执的失态,低头看看,表情带上小小的惊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向陈执伸出一只手。
陈执想起了刚才的梦。大海涌动的声音又回响在他的耳畔。
所以,几乎本能地,他没有犹豫地上前,握住。
他听见海流涌动声中,一个清亮的嗓音响起。
“请不要慌张,我不是怪物,仅仅是你的抱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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