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两门考试也都有趣，课上收获的知识大于思想，形式上也没有预想中那么新鲜。意大利的重复考试制也不太合理，容易给想深造的人带来限制和内卷；让不想学的同学无法毕业。“欧洲地理与政治”的考试由于我报名晚了，被排在最后；考试当天前面同学pre得太长（总体良莠不齐，对老鼠死亡率与殖民关系这个课题印象尤深），到我就没时间了。但事后得到了同学的安慰，老师也反复道歉并约定新的时间和方式，后来还称赞了我讲阿甘本与诗学的部分。另一课程名为“当代艺术史”，实际只讲英美当代艺术，总套阶级、性别、种族叙事的框架且所选作品直接且前后重复，在几个创新点上不断更改形式以求标新立异。有些让人瞌睡，当然像维也纳派的极端自残确实刺激神经。展览看来看去，还是更喜欢印象派（特别是雷诺阿）带来的感觉——不清晰的流连，新晋也喜欢拉图尔和恩斯特，在太当代的艺术前总感到艰难。基本上必须套用某种理论框架才有所洞见，而这些框架又与自己的文化内壁有所隔膜（当然有些也会眼前一亮），而且主题十分有限。另一不满是它们总想要调动观众——往往是所有观众，有种要求去解读的强制性（而观众可能既不了解背景、也并不关心），并以为能对应所有人的生活。但在课上锻炼了英语提问的能力和耐力。临近考试时焦虑到濒临崩溃，在候考区如如坐针毡到老师叫了好几遍名字都没反应过来（听成了究力安，一直在疑惑这人是谁），但最后应答时抽到的都有印象，英语也变得流畅。老师给分时面无表情地说：“我想你可以去庆祝一下了”。陡然有惊险一跃的获释感，想象中无比艰涩的事情也是可以完成的，辛酸的生活也是可以过下去的，也不过如此。失败也不过如此，过关也不过如此，孤独也不过如此，但有些东西不是。

在这段时间也重新爱上了文学，看的非理论虽然不多但总会体验到内在被碰触的抚慰感，在低谷时只能看进去这些。比如在杜乐丽公园看《追忆似水年华》的时候突然下雨了，天气迅速转凉，游人遽然散尽，天空变为暗沉的灰黄。比如在焦虑不堪时看穆齐尔的苍蝇，精微的细节使苍蝇糟糕的被捕过程——它的挣扎、它的被俘、它的陷落，带给我一种微妙的自反性。比如夜大巴上看莱维的散文，深感语言不通造成的生理灾难并感到他对可交流性的乐观态度并不完全是理想主义，喜欢莱维的棱角与包容并存，自恋与实感兼而有之的风格。看帕索里尼的《罗马妈妈》、费里尼的《大路》，惊喜于现实主义也能拍得如此酷炫，比一些翩翩起舞的艺术片更令人亲切，杰所米娜实在太诗性了。原来与文学的漫长缘分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一直被吸引和感动，即便后来被一些新秀学科的时髦感暂时吸引，也还是会因为对文学的依恋而不断回归。所以这个选择，也许是到现在为止的生命中，宿命感与自主性结合得最好的部分。

再接下来，就是选择问题了。接下来怎么发展不是生存困境，而是、只是选择问题，一定程度上也是和川泽长电话的启发。现在对国外（美国的大环境本就不太喜欢）算是祛魅了，但如果被问及是否还会选择出国发展，我仍然不能确切回答。对欧洲历史文化仍然十分喜爱，教堂和展览带来的震撼是真切的——图书馆和广场也妙极。而我所研究的题目及其后续发展也更需要欧洲的文化背景和资源。阿甘本的小羊是有风风的节奏和闪现的灵光的，小羊吃过的草料鲜嫩多汁。虽然并未融入，但喜欢天天喊着allora的老奶奶和友善却疏离的年轻人。着迷于它的看报氛围和立场复杂性。但国内也可以选择一些值得深入的题目，很实践。很多东西比想象中更为复杂和微妙。我对如何选择的设想更确切了一些，因为更明确了自己对将来进行选择更看重的是哪些部分。同时，也惮于轻易做出这个选择，深感对家庭的羁绊和对文化环境的依恋，离别的痛苦是颠覆性的，而脱离原生环境的疏离感也并不轻悄。在远方，难以融入异样的人群和文化，只能始终漂着（不硬求融入），并维持浮动状态所需的自给自足，适应疏离并变成其中的一部分。跨文化的接触意味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会出现摩擦和耗损（当然也有个人原因），这是到考试前不想再冒险上街，猛宅在家里的原因。幸而还有时间多想、多交流。朋友说也许不用太考虑最后会走到哪里，机遇和环境会带我去到相应的地方。虽然客观上十分中肯，但在这个问题上是不能委身于宿命论思维的，这事得主动参与，因为有趣且困难，也因为意向将导向十分不同的情节，还因为到目前为止也还能继续做些什么。

那么，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虽然比预想中提前了一段时间，但总也算是有始有终，不是逃兵。与自己相比，较之成长，更像回归并浅尝很多层面的失败、一些方面的局外人和不全面的游荡。当然遗憾，但只对该遗憾的部分并试图在能力范围内去弥补。但对于出来交换的选择本身，又感到释然，生命在于经历，而出去确实让我见到了，之前没设想过的相应风景。不过，最显著的收获是厨艺的高涨。

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