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秋
父亲出生在解放前夕，因为读过书，从年轻开始一直在做基层行政工作，一干一辈子。
退下工作岗位以后父亲教我打算盘，教我做菜，教我编篾器手艺，我也很认真有模有样地学，父亲总是夸我。父亲在世时最爱去我那里围炉夜话，妻子泡上一壶茶，端上花生点心，听父亲饶有兴趣的讲家世，讲早年的生活故事。他不爱说人生愁苦，不抱怨生活，谈些人情世故，揭示人生道理。孙子孙女围在他身边又插问些天真的话，父亲很享受，我们都很开心，一聊到深夜。
早年见过父亲种小油菜，那普普通通的劳作，一如是在做一篇锦绣文章。土地平整过后，父亲手上端来一个小饭盆，盆里是滑溜溜的油菜籽，父亲抓过一把油菜籽，手臂优雅地一甩，菜籽散开，一粒粒油菜籽划出一道道弧线后散落而下。少许，待菜籽在土疙瘩里落窝了，父亲衍上预备好的细粪土，再用葫芦瓢舀上一瓢清水，手臂一挥，水四散而开，如一幕水帘从天而落。几日工夫，绿油油的油菜便摩肩挨肘地长了出来。
一日，见父亲每隔个两拳之距就拔几棵油菜，我问父亲：既然种了，如何又拔起？父亲说：这叫间苗，油菜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吹不进来，阳光晒不进来，露水滴不进来，菜如病恹恹的弱女子，长的不力量，看起来不爽眼，吃起来不爽口。要想油菜口劲好，就要留出空隙来。
小油菜叶面皱褶，宛如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沟沟坎坎中满是遮掩不了的沧桑。父母深知人情世故，种菜，却能种出赢在空隙、美哉距离的文化来。
老家的祖屋前有一口荷塘，及至夏天，荷叶把荷塘遮得严实，荷塘就像一钵硕大的盆景。父亲在荷塘的一角把荷杆荷叶拔掉，露出一块五米见方的水泊。
我不解，拔了荷杆，哪有甜津津的莲蓬米和脆生生的莲藕？父亲说，人要实心，塘要空心。父亲还说，不见水的荷塘没有灵气，开出的莲花都不乖巧。劈出来的一块空落，给几只鸭子挪出了一块地盘，乳鸭入塘，一片墨绿中，有三三两两的鹅黄点染，平添了几许乡村野趣，间或一阵蛙声，几声“呷呷”的鸭鸣，活脱脱就是一副灵动的水墨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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