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盛夏时节，正值雨季，原本是绿植最为丰茂之时。物业公司却不得不对小区绿地进行大规模的翻种与修复，因为我所居楼前那块小区面积最大的草坪有六成以上遭到了严重破坏，裸露出刺眼的白色泥土地；而其他小块绿地被任意走出的泥土小路更是举目可见。在小区交房七年后，当初作为吸引很多业主下定决心购置该小区房产的重要加分项——小区绿化景观，在业主们一次次的漠视之下，昔日的绿洲逐渐变成了千疮百孔的抹布。物业公司对受损部分草坪重新撒上草种后覆盖上了或黑色或绿色的纱网，为防止再次遭到踩踏，周围插上木条，被圈围了起来。远远望去，那些草坪就像是一个个因遭受暴力攻击后，浑身裹着纱布、缠着绷带的遍体鳞伤的受害者。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草木有情，亦能发声，那发出的定是痛苦的呻吟与愤怒的控诉吧！只是草木无言，无法倾诉。而我则是该暴力事件全过程的目击者，那么就让我为其代言吧。
楼前的那块草坪一度是小区里我最爱的一道风景。每天早晨起床后或空闲时，我总喜欢坐在阳台，望着窗外这片丰茂而柔软的绿毯发一会儿呆，这会让我心情愉悦，精神放松。正是我的这个习惯却使我无意中目击了人进草退的全过程。尽管业主无意识地破坏小区绿地的情况一直存在，但前期尚不明显。自去年冬天起，草坪被破坏情况却开启了加速度。
去年冬天接连下了两三场比较大的雪，楼前的草坪瞬间变成了游乐场。家长陪孩子在草坪上堆雪人，打雪仗，有一些有创意的孩子把草坪南侧树下坡度比较大的地方当成了滑雪道，用各种工具充当滑雪板，从斜坡上滑下，反反复复，玩得不亦乐乎，阵阵欢声笑语入耳，草坪上俨然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但每次不加节制的集体狂欢都会留下伤害的㾼迹。当“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季节到来之时，那片“滑雪场”上的植被未能恢复，已然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完全裸露出来的泥土地犹如被一个手艺拙劣的理发师在不恰当的位置把头发给剃光那般刺眼而突兀。而之后的破窗效应开始逐渐显现出来。不时会有幼儿拿着小铲子在泥土裸露的地方挖起坑来，甚或将泥土放在小桶里，再将其倾倒进小区的景观河里，这种新颖的玩法让孩子们感到前所未有的乐趣。一旁看护的大人们看孩子玩得开心，则乐得清心，满脸慈爱地望着孩子，谈笑风生。春天的疫情更是让情况变得雪上加霜，学校开启线上教学模式后，孩子们过剩的精力只能在小区这狭小的天地里释放。于是，我楼前的那块草坪因为其场地开阔，又有一定的坡度，适于做孩子们表演炫技的舞台，再次成为重灾区。自行车，踏板和电动平衡车等各种交通工具，悉数在草坪上亮相。可以想见，在如此无情地碾压之下，昔日的绿草荫荫，变成了千疮百孔；昔日的赏心悦目，变成了满目疮痍。但似乎无人为此感到自责与不安。在一次次的集体狂欢中，我似乎成为与这快乐群体格格不入的冷眼旁观者及和谐气氛的破坏者。因为我之所见所感，是自已所热爱的（应是每人之所爱）小区业主赖以栖息的共同的家园因日日遭受践踏而逐渐凋零的悲哀（亦应是每个人的悲哀)。
小区那些小块绿地上被人为走出的泥土小路在绿色的映衬之下，异常醒目。以我平日之观察，其出现的原因大多仅仅是因为按照规划好的路线，会导致多走几米的路程，而被业主强行开辟出来的。如此微小的便利，便可以使某些人无视小区环境，另辟蹊径。貌似走出了一条捷径。一直致力于改造国民性、被誉于新文化旗手的鲁迅先生，在100年前曾说过：“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先生所说之路，乃是指希望与文明之路，而今天我们所走出的这一条条泥土小路却是与他所希望我们所走的路背道而驰。
做为小区业主共同家园重要一分子的一草一木，日日点缀我们生活，带给我们愉悦和庇护，而我们却只能给它们造成伤害。对于这样的结果，让我感到愕然与不解，我常常想对当事人进行一次街头采访。直至有一次路过小区的游乐场，恰巧看到一个三四岁萌萌的小女孩试图爬上附近一棵看上去倍受摧残、比她还要幼小的枫树。一旁照看她的老人上前制止说：“你忘记上次爬树时把裙子给刮坏了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给了我答案。原来很多人总是自发地以做一件事时自身利益在当下是否受损作为取舍的标准。正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而这种思维方式又通过言传身教被传递给了下一代。我很想这样对小姑娘说：“宝宝有爸爸妈妈的呵护，但小树没有爸爸妈妈，让我们一起呵护它，让它陪宝宝一起健康快乐地长大不好吗？”只因草木无力反抗，只因这是一处无法移植到自家私人客厅的景致，便对其所遭受的破坏无动于衷。不知在夏天烈日照耀下，那泛着白花花刺目反射光线的泥土白会刺痛谁的神经？大风吹过时，那被扬起的尘埃又会迷失谁的双眼？我们很容易被一时的微利与片刻的欢愉所蒙蔽，而忽视其背后所标的价码。
胡适先生曾说：“你要看一个国家的文明，只需考察三件事：第一看他们怎样对待小孩子；第二看他们怎样待女人；第三看他们怎样利用闲暇的时间。“我还想补充一条：（请恕我冒昧，希望不会搅扰到这位学贯中西的老先生的安宁）四看怎样对待人类之外的其他生物及周围的环境。若按此标准对号入座的话，便知我们的现实距离文明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我们大多数人不太擅长自律。经常有一些不同民族文化对比的说法，如在有些国家仅仅在地上划一条线就能解决的问题，可能在我们国家需要好几个人去看管，由此造成管理成本高昂。类似的对比常让我感觉比我们国家曾因物质匮乏被嘲笑更令人尴尬与难堪。如今城市里建筑物的最高记录不断被刷新，但我们与古人在两千多年前提出人与自然相处模式的天人合一的终极理想，却似乎是渐行渐远。
经物业修葺，小区绿地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后，又重新焕发了昔日水草丰茂的生机。希望小区绿地经此一劫后的状态，能引起业主的反思与警醒。当我们在自然与环境面前，学会适当地退让时，定会得到更多回报。共同的家园需要每个人去温柔以待，而不是施以暴力，惟愿今后人进草退的一幕不再重演。若我们人人都心存畏惧，行有所止，那么我相信我们与文明之间的距离便不会太遥远。
补注：该文写于2022年7月，自此之后，我的愿望并未实现，小区草坪陷入了重复破坏与修复的无限循环之中，令我无比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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