柄爷开口说话了。只是,他的言语变了,成了外人眼中的疯话。我是被弯弯拉着去见他的,我进屋时,他坐在床上,像尊菩萨一样打坐坐在那里。风吹着纱帐,纱帐打在他脸上。他的脸瘦得有些恐怕,像是突然把肉都抽走了,就剩下皮包骨。蓬头垢面的,胡子像针一样直立着。他的手指掐算着,速度很快。他的声音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感觉是缺气,忽高忽低,让人害怕在某个点上接不上,就没气了。他咿咿呀呀地说了一堆,我没听清。只到他提及鬼河,提及鬼河里那些亡灵,我慢慢会过来了。他的大概意思,是这鬼河里的亡灵有太多委屈无人知道,他们伺机报复,他们不甘心。我也曾试图了解鬼河的前世今生,却毫无收获。即便在巧酒馆虚度光阴的那些遭老头子们,也没有谁能说出个子午卯丑。在石斜的日记里,曾提过几笔,但也只是石斜对鬼河的感受。石斜说,他喜欢鬼河的静,像夜一样的静。这种静,让他想起在监狱中的那些日子。那些想死的日子。当你不在对生活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夜是最好的去处。石斜想过,用监狱的铁闸门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努力过几次,试图把脑袋伸进去,都不成功。他学会了与死一般的黑夜相对。他也拷问过自己的灵魂,但是,有一个问题,他始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一直信仰的,顷刻之间,站到了他的对立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觉得疼,疼得莫名其妙。这一切像是玩笑,当信仰变成玩笑以后。命运也变得可笑起来。他有时就对着黑夜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幼稚,自己的傻。可是,他是个懦夫,即便他曾经用枪指着别人,活生生地剥夺过别人的生命。他已然是过懦夫。他失去了死的勇气,每当他将头从铁栅栏收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嘲笑自己。泪水也渐渐流干了。当柄爷说道鬼河的时候,说道鬼河里那些亡灵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石斜,想起石斜日记本里所写的这些。这一切毫无关联。此刻,弯弯戴着那个獠牙的面具在院子追那两只大白鹅。鹅惊恐地叫着。弯弯在笑。从柄爷家出来,我感觉头有些重,想四处走走,不知不觉过了活,来到了木子村。木子村里有一个小庙,香火很旺。我在庙旁边的赠阅处找了本《坛经》想静下来翻翻。于是,点燃了一支烟。从那堆经书背后,站起来一个中年女人。她主动跟我打招呼,说,年轻人,你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吧。我答:也没啥想不开的,就是觉得有些闷。她说,闷了可以来这多走走。这里让人心变静。以前,我也不明白,人活这一生到底为啥。来到这里,我才明白,其实,也没啥,就图个清静自由。我们会有太多的不理解。比如,一个人怎么就会要另一个人的命,应该是前世欠的,也不必过度责怪谁对谁错,放不下,下一世还会纠缠,欠的终究要还。她的话,我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游离在外。我看见小庙的屋檐上,有几只红唇鸽,扑闪着翅膀忽上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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