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猛士是受不得闲愁的。是该画一个新的故事了——这种想法一直盘桓在Z的心海;然而又总是被一种“就算画出来也百分之九十九不是好故事”的念头打败。因此错过许多灵感、许多细节。
如今,隔着厚重的窗帘看一如既往的夜空,Z的确有构建一个新故事的打算了。
无法免俗,爱情依旧是第一主题——为此,不妨继续构思一下《长日方来》吧。
在小镇旅馆厮磨十四天后,男人决心和女人分手。对于男人来说,一辈子的激情的恋爱已经终结,不可能再持续了。是时候回去寻觅新的生活——不以爱情为中心的生活——了。
女人对男人的性情洞若观火,知道分手的时刻已经来临,却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绞痛,紧紧攥住指上那颗晶莹的指环,指间渐渐沁出血痕。
离别的车站。夕阳残了,那道人影轻盈地离开了。
构思到这,Z停歇了很长时间。
很明显,这是一个既俗气又难以完成的小说。它在尚未完整之前,便显现了沦为平庸的可能性。
为什么呢?恐怕还是因为没有真正地经历过爱情。所以一旦提及,要么落入肉欲的窠臼,要么胡乱地将其美化,或为凸显深刻而将其表现为俱非。
——爱情之外,多的是想多了的人。
因此,对于此刻的《长日方来》的死亡,Z委实无力勉强改变什么。身处的世界表面是那样的乏善可陈,所以个人的想象力也非到此为止不可,否则就将坠入那个充斥着虚无因子的空间了。
诗情散尽的区域,仿佛干枯的沙漠,无数沙粒就是无数个业已死去的故事,静静地伏在那里,却并不相融,合成墓地一般的沙漠。风不来,雨不落,沙漠不死。在诗情散尽的区域,一片沙漠孤独地活着,犹似等待另一片沙漠。
沙漠?Z想起柯恩·保罗的一部漫画,名字暂时忘却了,但记得其情节以沙漠为背景,就像那部著名的电影。而沙漠,对于Z,确乎是一种颇具吸引力的意象和场所了。
那么,以成长为主题吧。
世界正在迅速沙漠化,这个名叫北星的小镇即将不复存在。人们陆续向西迁徙。许多人走进沙漠,再也没有回来。
少年千实因为要照顾与小镇生命相连的奶奶,一直没有离开。
奶奶告诉他,小镇最高的那座山顶有一棵长生树,树下埋着一颗黄金种子,若能将之栽种出芽,小镇就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千实于是怀着希望上山去寻找黄金种子。
当千实来到山顶后,眼前坦荡如砥,一片荒凉,根本没有长生树的影子。
“长生树也被人们砍掉了,所以沙漠才会来得如此迅疾。”
面对这个冷酷的事实,千实留下了伤心的泪水。
这时,一个叫郁芽的绿衣少女出现了。
“你为什么哭泣呢?”
少女好奇地看着千实,声音如同清晨的雨滴洒落在寂静的沙漠。
千实没想到小镇还有其他人,担忧地说,你怎么还没有离开呢?这个小镇马上就会被沙漠吞噬,没有水源,没有食物,这里将不会再有人生存。
郁芽说,那你怎么还不离开呢?
千实说,我要照顾奶奶。
郁芽说,我知道,珍奶奶是一个非常勤劳的人。
小镇不大,但也不小。千实不知道郁芽。奶奶在小镇生活了七十多年,是有名的善人,所以郁芽知道奶奶。
你怎么还不离开呢?千实重复说。
郁芽说,我原本已经离开了,但是我们遇上了风沙,强横的风沙,我与家人失散了。
风沙?是啊,沙漠来了,风沙自然也就来了。
千实可怜郁芽,于是邀请郁芽去自己家暂住,等自己找到了黄金种子,就带郁芽去找她的父母。
家里只有千实和奶奶,原本凭着前年秋收的土豆和稻谷,他和奶奶还能勉强过活一阵,但现在多了一个人,就有些不够了。
千实于是将土豆打成泥,煮粥,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郁芽和奶奶吃饱一些。
他把山顶没有长生树的事告诉了奶奶,但是奶奶说,长生树应该是长到别处去了,长生树不会消失,它一直都在,很多年前就是这样。
千实相信奶奶,所以每天做好饭后,他仍旧会去山上找长生树。
如此重复了数月,一直徒劳无获。
草鞋磨坏了,身上的疤痕越来越多。很多次千实差点坚持不下去了,但看到郁芽用心地照顾着庭院里那些即将枯死的小树和花草,千实便发誓一定要找到黄金种子,让小镇恢复生机。
久而久之,小镇只剩下千实、郁芽和奶奶三个人,沙漠却已近在眼前。
背面的山麓被沙漠覆盖,河流变得浑浊,空气愈加干燥,黄金种子却始终没有找到。
千实不能放弃小镇,不能放弃与小镇紧密相连的奶奶。他将剩下的食物分出一半,小心地打包好,便带着郁芽离开小镇。
他要带郁芽去找她的父母。
郁芽就是他的希望。
他们走进了沙漠。风沙袭来。千实抓着郁芽逃跑。风沙是沙漠之王,很轻易地追上了他们。千实将郁芽紧紧护在身下。风沙太强大了。千实太弱小了,身体被刮得极疼。郁芽推他,让他快跑。千实不肯。
风沙更加猛烈。郁芽的力气忽然大了起来,推开了千实。千实虚弱地倒在沙土上。他看见昏暗的风暴中,郁芽神色坚决,张开双手,化作了一棵树……
不知过了多久,灼烈的日光将千实照醒。
千实站起身来,风沙消失了,沙漠一望无垠。千实大声地呼喊着郁芽,却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掌心握着一颗金色种子。
“傻瓜,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千实好像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又好像没有。他的掌心多了一颗金色种子,郁芽却不见了。他答应她要带她找到她的家人的。她和自己一样,对这个小镇怀有希望。他不能对她食言。
千实在沙漠中苦苦追寻。然而沙漠太大,看不到尽头。他已经迷失了方向。
千实以前从未见过沙漠。沙漠的大超过了他的想象。沙漠里没有生命。
千实支撑不住了。
金色种子掉在沙子上,被一滴泪水淋湿。
这时,奇迹发生了!
种子发芽,扩展,沙漠变成了绿洲!
村庄得救了。奶奶的身体也在渐渐变好。一些人返回小镇,很多人没有回来。千实跑遍小镇,他们都不知道郁芽。
千实从奶奶那里知道,黄金种子是郁芽先找到的,只有在沙漠里,黄金种子才能发芽。
千实将奶奶托付给镇上的熟人,独自去寻找郁芽。
千实走出绿洲,来到了别的沙漠。在哭声的指引下,他走进了一个荒芜的村庄。这里有一个叫奇秀的男孩,他的牛死了,他也在寻找长生树。
你知道长生树?
不止知道,我还见过呢?
它在哪儿呢?
千实鼓励小孩,沙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长生树。如今它就在村子里,再仔细找找,不要放弃,一定可以找到的。
奇秀相信了千实的话,更加耐心地寻找。
千实继续踏上寻人之旅。
一路走来,他始终没有见到那些彻底离开了小镇的人。他多么希望他们能够回来。
他吃光了食物,喝光了壶里的水。他快坚持不下去了。但他不能停下来。他要将郁芽找回来——她是在沙漠中消失的。她带来了绿洲。小镇从此不会再变成沙漠。
“郁芽!——你在哪里?——听得到吗?——”千实在沙漠之中呼喊着。
沙漠之中有了生命:金蝎,松鼠,鸵鸟,耳廓狐,仙人掌……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郁芽。
不知道走了多久,千实再次遇上风沙。他有了躲避风沙的经验。紧紧依附在岩石下面。风沙很快过去。千实继续行进。然而,他又遇上了风沙。这一次的风沙远比前两次猛烈,千实避无可避,但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风沙带走了郁芽。他要在风沙中找到她。他张开双手,像一棵树。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郁芽。风沙过后,他会继续寻找。醒来后,他会继续寻找。他永远不会放弃。
幸运的是,风沙偏离了他。
他站着,像一棵树。
他回头看向远去的风沙,那里也有一棵树。
千实揉了揉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穿过风沙,他们看到了彼此的脸。
种子发芽,扩展,沙漠变成绿洲。
至此,这个讲述“希望的可实现性”和“相爱的准确性”的奇幻故事已经相对完整了,但其是否能被精明的出版商青睐,被挑剔的读者喜爱,Z是全然没有头绪的——潮流一直是他的盲点。Z无法肯定什么是好故事,感动、愤怒、惊心动魄等等,统统不知道,否则《天外来客》和《星河里的守望者》不会是那样惨淡的景象。探索儿童成长心理的《心灵之旅》,讲述人与自然和谐之道的《荒野王子》,描述风尘侠女冒险的《朱颜记》,虽则相对完整,却也乏人问津。至于《问道》和《寻隐》,则完全是自己的日记式漫画,本来就该像沙子回归沙漠,雨点落入海中一样悄无声息。但是千实和郁芽,这个刚诞生的还未命名的故事,会是怎样的景象呢?她的眼睛里有这些吗?还是已经在地铁、红绿灯、奶茶店、商业街、时尚广场之间,丢失了看似无用实则宝贵的什么。Z忽然畏怯起来。还是让它留在印象里,自然地消失吧——如果注定要画到天空。在叙事难以进行下去的地方,让故事消失就好了,最好是那种离奇的消失。大概总有什么是要消失的。说难听点,消失的或没消失的,都让人记不住。而平安消失亦是一种大美。反正我不是虚有其表的画家,也不是差点火候的诗人。拖曳着一大堆麻烦呢。所以才会在自己的床上不经意地分泌一种难以言明的内在性危险。一种干了坏事却没有洗头的危险,让人家笑笑,自己又在别处多了几年寂寞的健康。拿这寂寞的健康来做什么呢?看众生在天地里聚成一团,缩成一圈?……
像以往那样,直到今天结束,Z也并未急着去画这个印象正佳的故事,所以这个故事也极有可能无疾而终,或被时间之河冲走而下落不明。这个故事现在属于Z,立刻又会属于别人。Z的情怀寂落着。故事可以给人安慰,却无法改变现实。况且大家都长大了,除了与生俱来的诸多烦恼,还有不断招惹的各种麻烦,天空也已不再纯净,故事并不十分重要了。
我就是我,我活在此刻。我没有像C的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无可奈何地长大了,过去的自己却一直如影随形。我也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超能力,在亲人、朋友、邻居、路人诧异的目光中,渴望打开异界之门。我没有光,本身也并不黑暗,我只是一片肉眼可见的虚无。我想在除我之外的虚无中找到你。除你之外我不认识别人,除我之外别人看腻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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