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一七七：守住内心的真诚

《传习录》一七七：守住内心的真诚

执事所以教，反复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渎，然鄙说非面陈口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嗟乎！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您借助书信给我的教诲，前前后后有数百字，都源于您还没有完全理解我关于“格物”学说的根本用意。如果这个根本用意一旦为您所明了，那么这数百字便可以不必言说而问题却可以涣然冰释了。所以现在我不敢再多啰嗦什么，以免我们为琐碎所亵渎和牵绊，再加上我的学说如果不能当面陈述分析，断然不能通过书信往来申辩清楚，唉！您对我的开导启迪，可以说是详尽恳切的，他人关心关爱我，哪里会像您这样细腻周全！我虽然十分愚钝、浅薄，难道会不知道将感激、佩服铭刻在心吗？只是我不敢就此弃绝心中真诚而违心接受您的说法，正因为不敢辜负您的厚爱，也想以此来报答您。待秋天过后我东还之时，定会登门求访，当面向您请教，请届时千万不吝赐教。

西方有句看起来很绅士的话：“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力。”当然，还是在说出这段很绅士话的西方的议会上，因为意见不合，相互扔鞋子的事情时有发生。

不是说西方人虚伪，而是说这个逻辑本身就有问题。

不同意对方观点，又誓死捍卫对方立场，本身就是一组矛盾。这组矛盾丢给他人，是伤害他人；憋在心里，则会伤及自身。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化”掉，所谓“春风化雨”，就是这个“化”。

“化”有一个前提，便是“一体同然”。没有“一体同然”的思想，便很难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化”。

中国谚语中有句很有味道的话叫“原汤化原食”，为什么原汤能“化”原食？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先要弄清楚为什么要“化”？之所以要“化”，根本上是因为“不化”，而“不化”本身是因为吃多了。吃多了之后，身体原本的消化功能不足以应对这多出来的食物。这个时候，身体本能地抵触各种外来的东西——食物。身体一方面希望借助外部力量来帮助消化，另一方面又抵触各种外来事物。此时，最容易为身体所接受的便是与体内待消化食物成分相类似的“原汤”。也就是说，原汤既能为身体所接受，又能帮助身体消化原食。

由此可见，“化”是一门学问，这门学问以“一体同然”思想为基础。

我们看王阳明的《答罗整庵少宰书》，特别是书信的最后这段文字。表面上看，王阳明显得十分谦卑、客气。实际上，王阳明哪里是谦卑、客气，分明是将罗整庵当作是指引、鞭策自己不断趋向于“学为圣贤”的良师益友。罗整庵写来的书信，对王阳明的学说充满质疑。但王阳明看到的不是其中的质疑，而是对自己思想真切、细腻的引导。至少在“学为圣贤”这个方向上，罗整庵的书信有助于王阳明更审慎地思考自己的思想和处境，有助于他以更成熟、更严整的姿态，实践自己“学为圣贤”的为学目标。孔子讲：“出门如见大宾”——把出门遇到的人当作自己最尊贵的客人。没有“一体同然”的思想，哪里会有这样的修养？

站在二分角度看，罗整庵的书信必然成了王阳明思想的对立面。站在“一体同然”角度看，罗整庵的书信必然成为王阳明思想体系丰富进程中不可或缺的有效营养。

正如王阳明所说，“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我不能罔顾内心的真诚而违心地屈从您的学说。尽管我对您的为人感佩有加，尽管我对您的周详指点十分感恩，但我不能丢掉内心的真诚。

守住内心的真诚，何其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