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今天穿得好好看”

        研学日。第一站，久泰弄国防教育主题展馆。稍作盘桓，教官便带着孩子们奔赴下一站。照例跟着自班学生走在一侧。刚下楼梯，耳旁便传来了稍嘶哑而沉稳的一声“老师，你今天穿得好好看！”是晔。我抬头，他正略带笑意对着我，仰起的瘦圆形脸上满是真诚，全无半点怯意。“哦！谢谢！”他蹦跳着向前奔去，瘦而高挑的身材似乎在雀跃。

        我也脚步轻快地含笑向前走去。好看吗？果绿色的大T，橙色的字母跳脱却不张扬，灰蓝色的直筒八分牛仔裤，经典黑白帆布鞋。对了，还戴了顶白色棒球帽。是否好看我不敢肯定，但绝对青春，也许这便是孩子心中的好看吧。心情似乎也有些雀跃，我不禁莞尔，因为我知道，晔不是情商高，他由衷地来夸我，应该是真的喜欢我。莫名想起《邹忌讽齐王纳谏》中“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晔之美我者，亦私我也。

        于是，车行一路，与晔相处的大半年时光如流年光影般掠过。第一次交集有点不堪回首。晔是从完小并入我们班的，一两个星期后，我便发现，他语文基础不好，所幸字还是清楚的，基本字词还是掌握得不错的；只是作业习惯不好，课堂作业还要做一些，家庭作业偶有不做，最惨的是周末作业，那基本形同虚设了。于是斗智斗勇，恩威并施，捕捉闪光点及时表扬，同时不妥协地盯着他利用白天补好作业，自觉应该是个良好的开端。

        可大约开学三四周左右，某天早上，语文早自修前， 正要组织考试的我发现，他竟然不见了。说不见，是因为孩子们说他早来了，好像带着一本户口本之类的，去找体育老师了。适逢运动会报名开始，正常范畴，我未往心里去。可是，早自修马上开始了，还未见人，而且去体育室寻找的孩子回来说，体育老师说他早就离开了；甚至有扫包干区的孩子见过他从教室外围走过。我心里便犯起了嘀咕，敏感如我，第一反应便是，他肯定是作业没完成，不知躲哪去了。但头一天语文作业不多呀！

        我通知了班主任，她匆匆赶来，两人来不及抱怨上几句，她便匆匆找开了。可怎么也找不到。于是，好好的一场考试也被搅了，班主任差了几名较听话的男孩帮着寻找，操场上，小花园中，厕所里，四楼走廊及一些空教室，都找遍了，却依然不见踪影。报告了学校安全办，副校长与安全员一齐出动，只能确定他还在学校，但依然无果。第一节下课了，大课间，到处都是孩子，只得放弃寻找。

        正当我和班主任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时，数学老师过来上课，相询中，才知道，他开窗偶然发现晔竟然勾身躲在学校绿化带中灌木丛背后。于是一场虚惊结束，但对他的教育却开始让人有点不知如何拿捏轻重了。跟班主任一番计较之后，她打电话找家长；我则与晔交流。他矢口否认是语文作业的缘故，拼命找原因，一下子说这个老师不好，要凶他；一下子说很多同学要欺负他。而追问细节，他却说不上来，勉强挤牙膏似的说出谁在众目睽睽下欺负他，到班里一问，全班人都没印象，“施暴者”更是满脸茫然。唉，不愿做作业，又过分敏感，这样的孩子，让我心中打起了鼓。

        后来，他妈妈来了，不过，没什么用。冲晔一通吼。被我拦下。我帮着晔，肯定了他这段时间的表现，说他还是很想上进的。然后让晔去上课，跟他妈妈交流，让他多陪伴作业。但明显，也没什么用。第一次交集让人心里塞塞的，不知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晔，似乎有点信任我依从我了，但也只是似乎。

        再过了一两周，早上刚出门，便是他妈妈的夺命连环“kou”，接起之后，便是他妈妈在手机里冲他吼，说他没做作业不来上学；让她让晔接电话，她又吼儿子，说晔不接，然后便是对着电话吼，说你不是说要找语文老师吗……一大清早的心情便败得光光的。还好，晔还是来上学的。我也没有去找他要作业。

        再后来的一段时间，我瞅着他做作业便及时表扬，偶尔会跟他算算已经连续几周都完成作业了。在班里的公开表扬中，也会表扬他，表扬他努力跟自己的坏习惯作斗争，已经超过班里另一两个周末作业不完成的同学了。有时晔作业没做，我索性不跟他硬来，借口这几天表现不错，小小提醒一下；或者，约好几天把这些作业补好；也会小小的威胁一下他，说什么难道你想让老师放弃你吗？倒也能让他乖上个几天。

        就这样，时好时坏，好了及时肯定，不好了延期算账，偶尔没原则地姑息一下，偶尔打打感情牌。晔好像慢慢有点适应了，家庭作业正常了一些，但周末作业还是经常犯禁。我也没停下来总结过什么，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晔的语文成绩还是差强人意，但好歹能及格。一切似乎隐隐有螺旋上升的趋势，但又那么不真切，让你来不及辨认。

        转眼便到了这个学期，开学便发现，晔又故态复萌了。我还是依着去年的节奏走，其实不全是心理战，不全是耐心的等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点灰心了……大概开学一两周后，他又一次没出现在周一上午的语文课上，问同学，说第一节英语课还在的，还很正常的。想来肯定是语文作业没做，瞬间便很是烦闷，心中忐忑着，但没去联系班主任。好在五分钟后，晔来了，故作不知地问他，说是上厕所。心知肯定不是的，因为距离第一节下课已足足十五分钟以上了，但仍没拆穿他……

        然后，突然从某一天开始，我发现，他的作业全部完成了，到今天，大概已经快一个半月了，家庭作业从未遗漏过，甚至连小报，连查找资料并讲故事，他也完成了。然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同学们会在英语课上，告诉班主任，语文老师经常表扬晔，说他很努力在变好；我会在批评个别周末作业不完成的同学时，拿晔举例子，狠狠表扬，两人如双簧般，我问晔好像已经连续三周作业都完成了吧？他便很认真很自豪地说，是的，快四周了；我也会在对别的同学打感情牌小小威胁时，说上一句，你看老师放弃晔了吗？

        再然后，他的随笔中还能出现好几个恰如其分的成语，得到肯定并在全班表扬之后，晔便认真地问我，老师，我再可以自己写作文了吗？（因他的作文实在不得章法，本学期我让他先模仿）我也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了。

        接着便到了上周的期中考试，他的英语第一次及格了；语文也第一次到了78分。他对着语文卷上的那个批评，连着几次问我，老师，要不要提醒一下的？当我说不用了，你已经被提醒了，你看，如果不是这个低级错误，你应该能上80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突破呀！他很是悔憾……

        接下来便是这句“老师，你今天穿得好好看”。“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晔，在你眼里，我“穿得好好看”；在我眼里，你何尝不是好看的？你真诚、努力，像那初升的太阳，像那茁壮的小苗，像那传递快乐的精灵，那般充满阳光，热情而积极。

        感谢自己，耐心地等待了；更感谢晔，那么努力地反复着，挣扎着，成长着，成全了我的等待，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我不知道，以后晔会怎样，但我知道，如果继续给点阳光，他会努力长成你想要的样子！

202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