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门前的奶奶

我的奶奶不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是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于2018年年末长辞人人世，但她依然活在我心中，我的梦里。

我的奶奶不是我的奶奶，我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这还要追溯到四十多年前，我爸爸的故事——我爸被抛弃，她捡来当儿子，再后来她就成为我的奶奶。

爷爷早逝，她一个人带我爸爸，生活挺辛苦，但她乐意。

等到我上学的时候，我的奶奶差不多七十岁了。后来我发现了奶奶的一个秘密：奶奶喜欢坐门口，等我们回家。

01

深秋很冷，再冷门前坐着的老人也不会起身，她等的人没有回家。家中没有点灯，家门敞开着。

我习惯和朋友玩闹很晚才回家，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奶奶一个人坐门口，嘴里叼着烟筒，抽着旱烟。我不以为意，奶，咋坐这啊，天凉了，回屋去。奶奶拿烟筒敲敲自己的鞋跟，站起来和我一同进屋。

我摸黑寻着煤油灯点亮，她摸黑走到炉子旁，重新生火热菜。

我和她一同坐在炉子边，天凉了，我们一家人最喜欢这个地方。

我看了锅里已经煮得稀巴烂的菜，我问奶奶，奶，这菜煮了多久，你吃了没。奶奶说，等你们回家一起吃。她叨唠着我爸妈每次都晚晚才回来，菜又得重新热。

奶奶就是这个习惯，下午四五点开始洗锅做饭，做好饭就煮菜了。但她不吃，一直留一锅菜在炉子上，我们回家早点菜味还算可以，回得晚了，菜味完全变了个样。爸妈跟她说过，等他们回来了再做饭煮菜，别累着。

她不听，弄好就坐门口等着我们。我现在才知道，那是奶奶心疼爸妈，为了一家子的生活，他俩早出晚归，为了让他们回家有多一点的时间休息，家中的活她希望自己全包了。

我和她坐炉子旁一直等爸妈，太晚了，我有些饿了，奶，要不我们先吃吧，留菜等爸妈行了。她说，你饿了先吃，我等你爸妈一起。

她不吃，我也不敢先吃。等着就等着吧。

晚上八九点，爸妈终于从外边回家了，那可是我最开心的时刻，终于得吃饭了。

奶奶没有多说一句话，我赶紧叫爸妈过来吃饭。奶奶一直静静地吃饭，也没有多说一句“你们要早点回家”之类的话。我明白，她希望他们别工作这么晚，早点回家休息。

明天天亮，她又要坐门口等我们到天黑了，坐门口成了她每天必干的“工作”。

网图（侵删）

02

我考上了县上的中学，要离开家出去读书，每次只有节假日才能回家。

奶奶很不舍，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一个学期还只回来几次，我怕等不到你成家立业了。

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越发担心看不到我成家。可我还是个读初中的孩子，她这担心难免多余。我没有到那样的年纪，没法那样理解老人。

今天再回头想，是我错了，奶奶有多舍不得我，才说出这话。如今我毕业了，她已不在身旁，内心的苦楚只有自己懂。

我去上学了，奶奶在门口等，我回来了，奶奶也在门口等我。

我喜欢给她买点牛奶和软面包，她很喜欢吃这些东西。递到她手中，她就坐门口吃起来。有时候她怕路过的老人看上我送给她的东西，也赶紧回屋里。但只有周围没有人，她还是坐门口。

两天后我又要回学校了，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奶奶很不舍得，在门口再三嘱咐，放假了一定回家。我说，好，我肯定回家。

奶奶内心明白，她见我们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所以我出门，她离开了门口，走到院子里，望着我离开的背影。我踏上了去学校的路程，而她的声音一直在脑后回响：

孙啊，放假了赶紧回来看奶奶啊，别忘了。

我擦掉眼角的泪，大声回她：奶，我会回来的，别担心。

我和奶奶渐行渐远，我爱她，她舍不得我。可是时间是残忍的东西，爸妈和她也一样。

我们谁都无法一直呆在谁的身边。

网图（侵删）

03

奶奶离开那年，我读大二，她九十多岁。

说来也奇怪，她离开的那一个多星期，我每晚都难以入睡，入睡必梦见她。

一个多月前，我知道她生病了，以前她也不是不生病，只是这一次比往常严重。

爸爸告诉我奶奶生病了，有些严重，不能下床了。我先是愣住，奶奶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这不可能，我的奶奶还是那一个一直坐门口等我的奶奶，她不可能生病。

我难以接受奶奶生病的消息，我麻痹自己，奶奶一定会好的。下次爸妈再打电话来时，还是奶奶不见好的消息，我开始向祈祷：让我的奶奶赶紧好过来。我相信奶奶会好过来的。

后来她身体确实变好了，但好景只延续到我放假前的一个多星期。

这个一个星期爸妈一直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奶奶病重了，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在电话那头哭成泪人，我多想马上冲到家里陪我的奶奶，那个一直坐门口等我的奶奶。可这个星期一直考试，我离不开学校。有时候我还希望自己挂科算了，可爸妈不同意我不考试就回家，那样奶奶更伤心。

我回来时，我的奶奶不是我的奶奶了，她瘦得只剩一堆骨架。我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痛，又舍不得离开她身旁一秒，我怕下一秒……

我给她喂水喝，她只能喝水了，她吃力地问我，你爸去哪了。我摸了她的手，轻声告诉她，爸爸出门一会，一会就回来了。

我不敢在她眼前哭，有时候只能出了门，偷偷流泪。我不相信奶奶要离开我了。

我回来后两天，她走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后来我得知，奶奶离开前的半个月还在一直帮爸妈干活。她杵着拐杖，拿她的镰刀到地里割红薯藤，然后等我爸妈回来拿回家。

我爸妈说她，身体不好不要下地了，她不听，她说，我的孩子你们太累了，我要帮你们分担点活。后面去不了地里了就坐门口等。

我听着我心都碎了，奶这一辈子没有和村里人拌过嘴，和妈妈没有婆媳关系，心里只有我们这一家子。生病后爸妈求她去医院，她执拗不去，爸妈没办法，只能轮流照顾她，可以下床后，她还想着替儿女分担。

有这样一个奶奶，她走了，我们还可以去哪找她？

她住我们心里呀。

05

我的奶奶不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胜似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喜欢坐门口，从早到晚。

我的奶奶走了，走进了天堂，活在了我心里。